张家栋:美国留下阿富汗“四大”陷阱
2021年08月16日  |  来源:国际热点快评  |  阅读量:1964

美国正在逃离历时 20 年的阿富汗战争。但是,美国可以走开,地区内国家却走不开。美国留下的问题和陷阱,仍然需要各国加以解决。

一是思维陷阱。很多人会认为,美国在阿富汗战争上的失败,是美国军力不足、国力不振所致,甚至由此得出美国衰落的结论。这就会进入一个思维陷阱。阿富汗是一个很容易被打败,但不容易被治理的国家。美国不是输在军事上,而是输给了阿富汗复杂、多样、碎片化的政治生态。美国不是输给塔利班,而是输给了自己制定的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政治目标,输给了自己的历史经验。二战结束以来,美国帮助德国、日本和意大利等远远比阿富汗强大的国家实现重建。这些国家在政治上基本都施行“美国模式”,在外交上成为美国的盟友。大江大河都渡过了,美国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在阿富汗这个小水沟里翻了船。

阿富汗不是一个现代国家,民众更重视部落和家庭,而不是政府和国家。打败阿富汗政府军,占领首都喀布尔,并没有多大价值。要征服阿富汗,就要一个又一个部落地打下去,一个又一个村庄地征服下去。任何一个现代国家都无法承受这种负担。事实上,在古代,阿富汗曾是“大国的走廊”,到了近现代才成为“大国的坟场”。不同时代的战争规则同时出现,使得阿富汗事务复杂化了。美国有力量优势,但是塔利班有选择战斗时间、场合和方式的自由,并且还可以利用国际法和舆论宣传来攻击美国。相对美国的现代理念和作战逻辑,塔利班的前现代逻辑具有显著的选择优势。

二是战略陷阱。美军撤离后,阿富汗出现了战略真空。在阿富汗国内,这会引起塔利班与阿富汗政府军和北方部族之间的争夺 ;在国际上,这会引起其他区域性国家的关注。目前,土耳其、伊朗等都加大了对阿富汗局势的关注力度。巴基斯坦是传统上对阿富汗影响最大的区域国家,这次当然也不会甘居人后。这些国家在阿富汗舞台上,各有其战略优势和缺陷。土耳其、伊朗和巴基斯坦等国,在阿富汗有宗教和族群基础,传统上对阿富汗就有一些影响。并且,伊朗和巴基斯坦与阿富汗还是邻国,交通比较便利,介入成本比较低。中亚国家对阿富汗问题的介入,基本上是防御型的,主要目标是维护本族群民众的利益。

在战略上比较困惑的是俄罗斯和印度两个大国。俄罗斯和印度与阿富汗不是邻国,但都曾与阿富汗有过密切的互动关系。这两个国家如果像美国那样直接介入阿富汗事务,最终都免不了陷入美国曾经面临的战略困境 :在一定程度上受制于陆地通道国家,从而影响其阿富汗政策的独立性和完整性。

因此,大国在阿富汗事务中只能战术性介入,不能战略性介入 ;只能主要进行人道主义援助和发展援助,而不能进行直接的军事和政治介入。苏联占领阿富汗只用了2天,但耗费 10 年时间、死伤 5 万多人,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美国也差不多,推翻塔利班只用了不到2个月,但 20 年也没有实现治理阿富汗的目标。美国做不到的,其他国家也很难做到。事实上,美国是希望其他国家当“接盘侠”的。美国现在面临着强大的舆论压力和道义损失。如果阿富汗政府倒台了,如果与美国合作的阿富汗人被杀害了,如果阿富汗内战向其他国家外溢了,都是美国的错。这时如果有某个大国站出来,强力介入阿富汗,填补美国的战略真空,美国肯定非常高兴,就可全身而退了。所以,7 月 13 日,美国国务院发言人普莱斯表示,在美军撤出阿富汗后,希望中国在阿富汗发挥建设性作用,使它成为一个更安全、更稳定的国家。但估计,不会有任何大国上美国的当。

三是经济陷阱。阿富汗这个坑,是要用钱来填的。根据美国布朗大学 2019 年的一项研究,从 2001 年到 2019 年,美国在阿富汗事务上的花费将近 1 万亿美元。从 2002 年到2020 年,美国仅仅在阿富汗的重建事务中,就投入了 1432.7 亿美元,每年将近 80 亿美元。与此相比,阿富汗国内生产总值(GDP)在 2001年时只有 24 亿美元,在 2019 年时也未到 190 亿美元。美国砸了这么多钱,既没有稳定阿富汗的局势,也没有收买到阿富汗的人心。这个现象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当年大英帝国打败阿富汗后,发现自己不但不能从军事胜利中获利,反而要向阿富汗政府和地方武装组织“行贿”,以换取这些势力对英国“征服”的认可。这种局面让以商业立国的英国难以忍受。在英国看来,杀头的生意可以做,但赔本的买卖不能做。英国取消这些“津贴”以后,那些原本驯服的各派势力迅速反水,把英国逼回了印度。后来的苏联,在阿富汗也是赔本赚吆喝,想象中的战略收益并不能当饭吃,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

四是文明冲突陷阱。近现代以来,从大英帝国、苏联到美国,这些试图征服阿富汗的国家,都是非穆斯林国家。这些国家在阿富汗的努力,无论是恶意的还是善意的,都会自觉或不自觉地转化为穆斯林与非穆斯林之间的冲突。阿富汗长期遭受入侵和干涉,连国界线都是由别国划出来的,“坚决不相信外国人”已成为阿富汗人的一个重要共识。这种心态使得任何国家,尤其是宗教文化上相异的国家,难以在阿富汗实现自己的目标,都会陷入 文 明 冲 突 陷 阱 之 中。在 此 情 况下,大国在阿富汗的战略机会并不多,一旦直接介入阿富汗内部事务,免不了要介入教派和族群矛盾之中。无论支持哪一派,总会有人反对。而任何一派的反对,最终都会发展为穆斯林群体与外来群体之间的矛盾。所以,一旦直接介入阿富汗,这个文明冲突陷阱就几乎是绕不开的,处理不好还会引发教派矛盾和冲突。

阿富汗是一个碎片化且缺乏国家治理经验的国家。但是,我们也不要为阿富汗的未来过分忧虑。任何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发展与进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甚至是血淋淋的。从欧洲、美国到日本再到中国,无一不是经历重大变革方能凤凰涅槃。阿富汗问题必须由阿富汗人自己来解决,当然其他国家基于人道主义或非传统安全目标,提供一定的援助也当属必要。

(作者系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授、南亚研究中心主任、一带一路及全球治理研究院战略与国际安全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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