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晓:当前美国存在对华战略共识吗?
2020年11月10日  |  来源:《亚太安全与海洋研究》2020年第六期  |  阅读量:10700

内容提要:近年来美国对华政策中出现了多种新变化,其中最为深刻的是对华战略认知的变化。美国是否已经形成了新的对华战略共识?人们对此存在不同看法。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美国出现了新一轮对华政策辩论,不同观点林林总总,互争短长。从这一意义上说,当前美国并未形成对华战略共识。然而,这其中又正在出现比较一致的看法和主张,也即认为中国咄咄逼人,美应对华强硬,要与中国展开战略竞争,压制住中国的进一步上升。在这个意义上,又可以认为美战略界已形成了一种新的对华战略共识。

近年来,中美大国关系陷入了一片混沌,世界两强似乎进入了一个战略竞争的新时代。各方人士纷纷议论中美关系已近"修昔底德陷阱"边缘、美国出现了新的"对华战略共识",等等;也有人士认为不必过于悲观,当前美国还远未形成新的对华战略共识。这一问题,值得我们进行深入的研究,作出准确判断,以把握中美关系的未来。

一、中美关系的转折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远的不说,还在奥巴马时期,各种问题就都在酝酿和发生之中,美国向"亚洲再平衡"、主导TPP谈判进程、派出军舰在南海挑事,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但中美之间继续着既竞争又合作的态势,双方关系总体尚不脱正常轨道,处于可控状态。然而,即便那时,就已有论者指出,美国正从软硬兼施转向以硬为主,从两面下注转向更加强调全面防范甚至可能围堵,有惊无险正变得越来越有惊有险。

(一)中美关系与对华战略认知变化

2017年1月唐纳德·特朗普入主白宫后,中美关系的渐变发展到了突变,竞争的一面陡然上升和突出。第一年,中方作出了各种努力,竭力稳定中美关系,双方于同年4月即实现了两国元首在佛罗里达的海湖庄园会晤,11月特朗普还在亚洲之行中正式访华,中美关系尚属平稳。但进入第二年前后,这一关系却以极快的速度发展变化,接连发生了各种令人目眩的重大事件,包括美国极为罕见地关闭中国驻休斯敦总领事馆,随即中国关闭了美驻成都总领事馆。

2017年12月,特朗普政府发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指中国为"修正主义大国"(revisionist power),将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strategic competitor)。在白宫的这一纲领性报告看来,包括中国在内的对手正在政治、经济和军事各领域与美国竞争,它们运用各种技术和资讯加速这种争夺,以使地区力量对比向着对其有利的方向转变。这是压迫性体系和自由社会之间的根本性政治争夺。中俄想塑造一个与美国价值观和利益对立的世界。中国寻求在印太地区取代美国,将其国家驱动型经济模式扩展到更大范围,重构对其有利的地区秩序。

该报告接着宣称,大国竞争又回来了。如今对影响力的争夺无时不在,地缘政治就是这些争夺遍及全球的表征。中俄开始重新伸张其地区和全球影响力,它们正在与美国进行地缘政治优势的争夺,试图改变国际秩序以对自身有利。

一个月后,五角大楼又发布了与白宫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相应的防务战略报告,确认"对美国国家安全而言,最令人担忧的是各国之间的战略竞争,而非恐怖主义",提出的任务是"在战略上可以预测,但在战术上不可预测"。此后,使自身变得不可预测成为特朗普政府总体取向和军事战略的又一标志性特点。

2018年3月,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宣布,将自3月23日起对自中国进口的钢铁和铝产品分别加征25%和10%的关税,从而拉开了中美"贸易战"的序幕。

在此前后,美政府各部相继新设了防范和打压中国的新部门。2018年11月,美国司法部新建立了"中国威胁倡议"(China Threat Initiative),其工作团队由检察人员和联邦调查局调查人员组成,以侦察中国"偷窃"贸易机密和影响舆论之企图,尤其是在美国的大学校园中。在国土安全部,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风险管理中心"(National Risk Management Center),监督关键基础设施领域内的高风险公司。国务院内设立的"全球接触中心"(Global Engagement Center),原本负责恐怖主义问题,现在的新任务却是反击中国、俄罗斯和伊朗的宣传(propaganda)。在五角大楼,则新设了一个"商务与经济分析办公室"(Office of Commercial and Economic Analysis),其任务是搜寻、监督与中国公司有关的防务合同,一直达到第三级供应商。比如,半导体是其必保的产业,为确保美国的领先地位,价值高昂的防务合同必须交给美国国内的半导体工厂生产。

此后,以大幅度收紧对华科技往来为特征的"科技战"、围剿和压制拥有领先技术的中国华为公司"、颁布放宽美政府官员访台限制等的"台湾旅行法"、取消或拒绝中国有关人员的访美签证、关闭美国若干所大学中所设的孔子学院、无端指控和整肃美国华裔科学家,如此等等,可谓一波接着一波。这一切,几乎都是以使人无法反对的"国家安全"名义进行的,"国家安全"被无限泛化。

2018年10月4日,美国副总统彭斯在华盛顿发表对华政策演讲,从各个方面全面指控中国,为美国新的对华政策定调。这一演讲申明,《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确定现已进入了"大国竞争"的新时代(a new era of"great power competition"),而特朗普政府已采取决定性的行动对中国作出反应,依凭的是美国的领导力,并运用各项原则和政策。讲话声称,一个新的共识正在美国形成。不能不说,与以往相比,美国对中国的战略认知发生了十分重大的变化,中国"有幸"成为当今美国的头号"竞争对手"。

在这一情势下,如果说中国仍处于战略机遇期的话,那么,如今已经是处在很不同的条件之下了。"变"表现在外部环境变化巨大,其中最主要的又是头号大国美国形成了一系列的对华负面认知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各种消极行为。

(二)美国对华战略的论争和倾向

与此同时,在美国战略界,出现了新一轮的对华政策论争和对华倾向。

在新一轮论争中,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基辛格全球事务中心教授哈尔·布兰兹发表题为《中国世纪?》的文章,称迅速崛起的中国最终将威胁到美国的地位和它在东亚的影响力,或许还有在全球的影响力。这一点自冷战结束后,甚至在此之前,就显而易见。中国的威胁从一种遥远的可能性变成一个迫在眉睫的现实时刻正迅速到来——如果不是已经到来的话。过去25年来,美国的政策一直围绕如何更好地应对中国崛起这一核心思想而制定。所有这些想法都是真诚的,而且本意是好的,都包含真正的洞见。但是,现在看来,这些想法明显对中国崛起没有作出充分反应,而且这些主张现在似乎越来越值得怀疑。在他看来,美国要进行一次思想上的重启,调整或放弃如下五种看法∶

首先,中国将不可避免地成为一个与邻国和这个世界和平相处的国家。这一点今天看来没有那么乐观了。

其次,北京将成为一个"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美国两党曾经达成的共识是,通过把北京拉入国际体系,表明它可以通过接受美国的规则而获得财富、力量和尊重,就可以最大化地获得中国在这些问题上的支持,并从更广泛的领域节制中国的行动。糟糕的是,随着中国的日益强大,它似乎并没有节制自己的行为,或者从根本上被拉进美国领导的国际体系之中。

要放弃的第三种看法是,对中国的敌意会招致同样的态度。这种看法认为,把中国看作朋友,它可能就会成为一个朋友,而如果当它是威胁或者竞争对手,那它就肯定会以牙还牙。然而,近年来中国在坚决地宣示自己的力量,削弱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地位。

第四种看法认为美国更应该担心的是中国的羸弱而不是强大。但事实上,过去可能是这样,如今就不然了。

最后一种需要打破的幻想就是中国是美国未来的对手,而非今天的对手。在布兰兹看来,并不是说美国应当突然从一种以接触为主的战略转向一种类似于冷战时期的遏制战略——不仅寻求阻挠中国的地缘政治崛起,而且要阻止它的经济发展,破坏它的政治制度,并在外交上孤立它。布兰兹对此并不以为然,但显然主张大大改变过往迄今美国对中国所抱的"幻想",也即必须作出大的改变。

美国战略界一个十分普遍的看法是,对华接触战略(engagement)失败了。所谓接触战略,是认为通过与中国接触交往,把中国纳入现存国际秩序能够改变中国,成为美国希望中国成为的那种国家。过去多年间,美国分析家认为能做到,现在则对此产生了广泛的怀疑、质疑或否定。2018年初,奥巴马政府时负责东亚与太平洋事务的助理国务卿柯特·坎贝尔(Kurt Campbell)和前副总统拜登的国家安全事务副助理埃利·拉特纳(Ely Ratner)在影响力巨大的《外交》杂志上发表题为《评估中国∶北京如何辜负美国的期望》一文,认为美国对华政策争论的所有各方都犯了错误,以及认为中国的力量将被永久的美国优势所削弱的鹰派。美对中国曾经有过种种期望一一它在经济、国内政治、安全及全球秩序的作为,但建立在这些期望之上的政策未能以美国打算或希望的方式改变中国。如今,华盛顿面临着现代史上最具活力和最可敬畏的竞争对手。正确应对这一挑战需要放弃长期以来塑造了美国对华政策特色的那些一厢情愿的想法。特朗普政府的首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是向正确方向迈出的一步。

值得注意的是,坎贝尔和拉特纳都是民主党人,是奥巴马政府时期的重要官员,然而他们离开政府在野之时,却也表示对中国失望,认可美对华政策失败说,肯定共和党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因此之故,他们的上述观点被认为是"新的华盛顿共识"(new Washington Consens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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