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民旺:俄乌冲突对整个南亚地区的影响
2022年06月29日  |  来源: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  |  阅读量:2727

林教授认为,俄乌冲突对整个南亚地区的影响非常明显。第一,对于俄乌冲突本身,南亚国家之间的立场分裂得比较严重,南亚国家内部也因为对俄乌事件的立场而发生政策分歧和大争论。南亚国家之间的立场差别,最明显地体现在3月2号的联大投票。当时美西方谴责俄罗斯,有三个南亚国家——尼泊尔、不丹、马尔代夫投的是支持票,还有一个国家是阿富汗,但这个投票的是原来的阿富汗政府,而不是由塔利班执政的政府。另外四个南亚国家——印度、巴基斯坦、斯里兰卡和孟加拉国都投了弃权票。在一定意义上说,投弃权票就算是对俄罗斯的一个支持了。

南亚国家之间的立场差异,其核心原因是两点:第一点是俄罗斯在整个南亚的地缘政治影响力决定了南亚国家的投票倾向。不丹和马尔代夫为什么投的是支持美西方的票呢?因为它们都是微型国家,人口不到100万,跟俄罗斯没有太多的贸易往来和其他联系。马尔代夫有俄罗斯游客去旅游,但这对马尔代夫来说也不是很重要,它投支持票很重要的原因是觉得俄罗斯的行为不符合价值观。第二点,对小国而言,如果都不谴责俄罗斯这种行为,它们又如何在印度的霸权羽翼之下生存呢?俄乌事件很类似于印度当年吞并锡金的做法。它们觉得这种行为是没法接受的,所以南亚这些微型国家过去在很多国际大事上不太愿意去搀和,或者不太愿意去明确地选边站队,但是这次却很明显地反对俄罗斯。

这次尼泊尔的立场非常有意思。尼泊尔的外交一直以来比较中立,也就是说它主流的政策其实是不选边站队。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发生的时候,尼泊尔在联合国投票中一概投弃权票,不搀和、不选边。但是尼泊尔这次居然反对俄罗斯而支持美西方,很重要的原因是德乌帕和尼泊尔大会党上台执政。现任尼泊尔总理德乌帕的政治倾向明显是亲西方、亲美的,再加上3月1号美国国务卿布林肯亲自给他打了电话,2月24号尼泊尔和美国的千禧年挑战(MCC)条约又通过了,一系列事件表明尼泊尔现任政府实际上已经开始采取比较亲美的外交路线。

印度、巴基斯坦、斯里兰卡和孟加拉国都投的是弃权票。孟加拉投弃权票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孟加拉国跟俄罗斯的整体关系还不错,孟加拉还记得当初争取独立时,俄罗斯(当年的苏联)提供了非常强有力的支持,有历史的感激情感在。孟加拉的第一个核电站现在还是俄罗斯在建设。它对俄罗斯的小麦、化肥都有依赖。斯里兰卡的游客很大一部分来自俄罗斯,斯里兰卡的茶叶很多也卖给俄罗斯,再从俄罗斯进口小麦和化肥等物质。总之,俄罗斯跟斯里兰卡、孟加拉国、巴基斯坦、印度都有比较强的经贸联系,在军售方面也都有相应合作。

南亚国家的立场也不是一直固定的,实际上出现过微妙变化,尤其是孟加拉、尼泊尔、巴基斯坦。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二点,俄乌冲突实际上引发了南亚国家国内的外交大争论和大讨论。第一个是尼泊尔,尼泊尔3月2号投票支持美国后,国内就出现怀疑质疑的声音,为什么尼泊尔要这样干呢?为什么要坚决地支持美国呢?在尼泊尔国内大讨论之后,可以看到尼泊尔在涉及到俄乌事件的投票当中就不明确地显示立场,要么投弃权票,要么不参加投票。

巴基斯坦内部因为俄乌事件的分化就更加明显了。2月24号是巴基斯坦原总理伊姆拉·汗访问俄罗斯的日子,在出访前,总理伊姆拉·汗对媒体说他必须得去莫斯科,因为这个访问的日程是早就定下了。但其实从外交操作上说,还是可以找各种借口推迟访问的,但是伊姆拉·汗并没有这么干。他在莫斯科跟普京谈了三个多小时,谈话之后发表的讲话是倾向支持俄罗斯。在伊姆拉·汗没去俄罗斯访问之前,美国国务院官员给他打过电话,叫他不要去,但是他没有听美国方面的话。后来,我们看到巴基斯坦政府和军方在这个问题上发生了非常大的分歧,以至于到冲突的公开化。伊姆拉·汗一直说,巴基斯坦议会对他的不信任案投票通过是美国操纵的结果,是美国跟巴基斯坦军方合谋的结果。很明显,俄乌事件的立场及巴基斯坦的外交已经成为巴基斯坦内政政争的一个大焦点。4月2号的伊斯兰堡对话会议,当天伊姆拉·汗的讲话和陆军参谋长的讲话截然不同。陆军参谋长巴杰瓦特别明确地说,巴基斯坦必须加强跟美国的关系,俄罗斯必须撤出乌克兰,俄罗斯的行为不可接受。谢里夫上台之后,外交跟巴基斯坦军方是比较一致的。所以说,巴基斯坦的内政变化部分是因为俄乌事件本身引发的。

印度在俄乌事件中的立场,相信大家都看到了。印度成为各方拉拢的香饽饽,所有人都在拉拢它,但所有人也都在对它施压。印度国内舆论分化也非常严重,整体来说自由派知识分子或精英都觉得俄罗斯已经成为印度的一个战略负担,影响印度跟西方关系的持续改善,是印度的战略“负资产”,很多人认为印度不应该支持俄罗斯。但是在联合国的投票里,印度政府的立场是很明确的,都是投的弃权票,它对于自己立场的解释也比较中性。但是,很明显,印度对俄罗斯的立场是在退缩的。比较一下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发生时印度的立场和现在的立场,就可以发现这一点。克里米亚事件时,印度实际上是支持俄罗斯的,普京当时还表扬说印度和中国是俄罗斯真正的朋友。几个月之后的莫斯科红场阅兵,印度国防部长还带了印度部队参加阅兵式。当时很多西方国家认为,俄罗斯跟印度的关系仍旧是很铁的。但是,这一次印度对俄罗斯的支持力度,显然没有中国对俄罗斯的支持力度大。印度一开始解释它投弃权票的原因时说,俄罗斯在乌克兰事件上有合理的安全利益,这和中国说事出有因、有合理的安全关切是一样的,但是这个说法印度只说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有这么说了,它已经完全放弃这套说法了。 只要比较一下印度在两次事件中的立场,可以看到,印度在明显地往后退,不像过去那样支持俄罗斯了,这也跟印度国内的变化是息息相关的。印度能够受到美西方的“谅解”,很重要的一点是,印度到处说,印度的立场跟中国的立场不一样。这个“不一样”的实际意思是,印度的立场更靠近美西方,但是中印在边境上仍在对峙,印度对俄罗斯的武器依赖太重了,如果把武器零部件也算上去,这种依赖可能会高达80%,所以为了跟中国对抗,它不能得罪俄罗斯。这是他跟西方的解释逻辑。我们可以看到,拜登、欧洲国家实际上都谅解了印度的立场。印度方面实际上也保证过,它跟俄罗斯过去是什么关系,现在就是什么关系。大体的意思是,即便现在从俄罗斯进口的石油更多,但是也会有一个度,在武器上也印度会逐步减少对俄罗斯的依赖等。

最后,俄乌冲突对整个南亚次大陆的影响,一定意义上可以说俄罗斯的影响力在南亚地区将日益下降。可以看得到的是,不论是巴基斯坦、尼泊尔,还是斯里兰卡,跟俄罗斯稍微亲近一点的国家领导人都陆续下台。孟加拉国最初也是投的弃权票,相对而言站在俄罗斯一边,但是在美国近期两三个月的工作之后,我们看到孟加拉的立场已经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了,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俄罗斯因为俄乌事件在整个南亚的战略棋盘上的影响wang力将日益下降,这是一个大的趋势,客观上也会影响到中国在南亚的战略利益。

(林民旺为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助理,研究员。文章出处为在2022年6月5日举办的“俄乌冲突对中国周边的影响”线上研讨会上的发言。

分类: 全球治理 南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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