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莹:中美之间有可能展开合作性竞争
2020年12月01日  |  来源:观察者网  |  阅读量:2015

世界大国的国内政治从来不会只影响本国。现在许多中国人都在热烈讨论美国未来的政策走向。

不可否认的是,中美关系在过去四年遭到了严重损害。两国都多次向对方表达了忧虑和抱怨。

美国认为中国在谋求世界霸权。而中国则认为美国试图阻止中国进步,阻碍中国人民追求更美好的生活。

似乎两方都相信,所有这一切都是对方的错;一方采取任何行动都会被另一方解读为是在企图破坏中美关系。

例如,中国提出了“一带一路”倡议向全球提供公共产品,以促进更大的经济增长和更好的连通性,但美国却认为这是中国谋求地缘政治优势的一种战略。

随着近年来两国关系日益紧张,华盛顿开始欺凌中国高科技公司,并给中国留学生制造麻烦。我见过许多曾在美国学习过的中国年轻企业家,他们困惑于自己现在变成了对美安全威胁,因为毕竟我们两国此前多年来一直在携手合作。在人文交流都被政治化后,许多人开始怀疑中美两国长期以来形成的互惠互利关系能否重新焕发活力。

为了恢复两国关系,双方必须准确评估对方的意图。中国不想取代美国占据世界主导地位。中国也不必担心美国正试图改变中国体制。

如果两个如此强大的国家因误解而走向对抗,那就将是一场历史悲剧。这样做只会损害它们本国的根本利益,许多企业和民众将为此付出代价。

两国政府都要处理繁重的内部事务,因此,即使中美竞争不可避免,也需要以合作的态度妥善管控这种竞争。两国有可能通过解决彼此关切来发展一种“竞合”(竞争+合作)关系。

在经济和技术领域,规则和法律必须占主导地位。重要的是,北京方面要听取并解决在华美国公司的合理关切,例如他们要求更好地保护知识产权、网络安全和隐私。中国正通过完善法律和执法流程,做出巨大努力去解决在这些领域出现的问题。中国全国人大常委会近日就通过了《中国著作权法修正案》,提高了侵权成本等。

华盛顿方面则应确保在美经营的中国企业能获得公平的竞争环境。美国不应采用政府霸凌的行为来表达自己对华为获取尖端优势的恐惧:这不仅伤害了华为公司,也限制了许多人获取技术进步成果。美国政府应该鼓励本国企业与华为展开合作并与之竞争。

美国还试图以国家安全为由屏蔽流行的社交媒体平台TikTok,这似乎也不公平,因为美国指控TikTok违反安全规定,但却没有公开证明自己的指控,而且该公司发誓遵守美国所有的法律法规。

在中国人看来,华盛顿针对中国企业发出的所谓国家安全论调是很虚伪的,因为中国在过去40多年的改革开放进程中,欢迎各种西方技术和美国公司进入中国,但同时也维护了本国的国家安全。

然而,如果双方进行平等和坦诚的谈判,那它们就应该能为两国建设长期互利关系奠定坚实的基础。

在政治方面,美国是时候改掉自己干涉别国内政的习惯了。华盛顿干涉别国内政屡屡失败,如在阿富汗、伊拉克和利比亚,大家希望华盛顿能吸取这些失败的教训。美国担心外国势力可能会干涉其总统选举,而这正好提醒了美国人,为什么其它国家对美国干涉本国内政如此敏感。

当美国指责中国的制度或对北京处理国内事务的政策指手画脚时,中国会觉得这是一种冒犯。但是,中国也需要更加积极主动地向世界其它国家提供第一手资料,让其它国家了解中国的立场以及为什么中国要这样做。

当中美相互尊重并承认对方的政治体制与其不同、自成一脉时,中美之间就会出现一种更冷静的交流氛围。

在安全领域,两国都有责任确保亚太地区多年来享有的和平与安宁能持续下去。美国应该尊重中国的民族团结意识,避免在台湾问题上向中国挑衅,或者插手南海领土争端。

诚然,中国日益强大的海军在西太平洋给美国带来了一些压力。美国海军长期以来一直声称自己是该地区的主导力量,但如今却出现了强大的本地区军事力量,这使其感到不安。美国海军数次接近中国声称拥有主权的领土,这招致了中国军方越来越多的反对。

中国对台湾和南中国海领土争端心怀忧虑,而美国却对中国的这一忧虑并不敏感,这只能让北京怀疑华盛顿的动机:美国想扶持台湾独立吗?美国是不是站在南海领土其它声索国一边,想要像过去帝国主义者所做的那样羞辱中国?

为了避免出现任何误解和意外冲突,两军应在战略层面进行对话,以建立有效管控潜在危机的机制,并寻求其他途径和平共处。

这并非不可能。上世纪90年代末,中美两国建立了海上安全磋商机制。后来,他们建立了处理海上和空中意外事件的指导方针,并设立了一条热线来化解任何可能出现的危机。近年来,他们还建立了正式机制,相互通报彼此的重大军事活动。

现在他们需要进行坦诚的对话,以便更好地了解彼此意图,培养彼此之间的信任。

最后,一系列全球性问题要求中美两国紧密协作,最紧迫的是抗击新冠疫情。

在应对之前出现的健康危机方面,中美两国科学家有着切实的专业合作记录。中美应鼓励他们再次最大限度地挖掘相互交流和联合研究的潜力。中国和美国在疫苗研发方面都有很多资源。如果它们合作能使疫苗变得更便宜、更容易获得,那全世界都将受益。

气候变化是另一个亟需关注的领域。世界期待中美两国发挥主导作用,两国还需开展合作完成很多工作。其它全球议题,如经济稳定、数字安全和人工智能管理等问题,也亟需两国共同努力解决。

为应对这些挑战,中美两国应与有关各方携手合作。只有这样,多边主义才能继续为人类的福祉带来希望。

(傅莹,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任,中国外交部前副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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