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锋:近期学界关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研究综述
2019年05月22日  |  来源:国关国政外交学人  |  阅读量:4157

中国领导人2018年6月在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会议上所提出的纵观国际局势“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见解,高屋建瓴、切中要害。同年12月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中国领导人指出,在“变局中危和机同生并存”。如何理解和阐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深刻思想,并使之成为指导我们工作的政治性、理论性和战略性论述,目前国内学术界和思想界正在兴起一场大讨论。在认识和领会“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深刻思想的同时,避免误读和误判,是国内思想理论战线面对的重大挑战之一。 

兴起中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研究

目前,国内的《世界知识》《现代国际关系》《亚太安全与海洋研究》等学术期刊,《人民日报》《环球时报》《学习时报》等主流报刊,人民网、环球网、中新网、中国日报(China Daily)、中美聚焦(China-US Focus)等网络媒体已有相对丰富的“大变局”主题的学术论文、评论以及解读,作者包括张蕴岭、王缉思、蔡拓、朱锋、高祖贵、阮宗泽、杨光斌、赵可金、陆克文(Kevin Rudd)等一批国内外学者。著作方面,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出版了重大研究课题报告《百年大变局——国际经济格局新变化》(两册)。此外,南京大学中国南海研究协同创新中心以及《探索与争鸣》杂志分别主办了专题研讨,邀请了国内多位知名专家各抒己见。相关研究不仅涵盖了对于“大变局”丰富内涵的解读,还包含了大变局下中国如何参与制度设计、提供新型全球治理方案等方面的内容。总体来看,对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研究方才兴起,未来将会有更多国内外学者的研究成果跟进。

纵观国内学者对“大变局”的认识和分析,主要的观点和看法可以概括为以下四个方面。

第一,“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是国家间加速权力再分配的国际权力结构的“大变局”。国内文章7普遍认为,世界多极化发展使得国际力量对比更趋平衡,呈现了“东升西降”“新升老降”的趋势,西方国家出现了严重的国内矛盾和危机。当今世界主要力量呈现为“一超六强”,其分别属于三个层级:第一层级仍是美国,第二层级包括中国、欧盟、俄罗斯,第三层级为“脱欧”后的英国、日本、印度。发展中国家尤其是新兴市场国家成为世界经济增长的主要引擎。中国的表现尤其惊艳,2014年中国国内生产总值按照PPP值(平均购买力)计算超过了美国,这是自1870年以来美国经济总量首次被其他大国超越。中国在IMF改革受阻的背景下成立了亚投行,削弱了美国主导的IMF、世界银行等组织的作用,“一带一路”倡议使中国与沿线国家的经济密切程度显著提高,对于西方的保守派来说,一个如此强大的中国是不可接受的。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在其2018年12月发表的《未来国际经济格局变化和中国战略选择》课题报告中预测,到2035年发展中国家的GDP将超过发达经济体,在全球经济和投资中的比重接近60%,全球经济增长的重心将从欧美转移到亚洲,并外溢到其他发展中国家和地区。

第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是世界战略格局正在出现重大调整进程中的全球秩序“大变局”。国内的分析高度一致地认为,后冷战时代的国际秩序正在出现“碎片化”的特点。美国在显著减少自己作为“世界警察”的海外干涉行动,其内政和外交出现了明显的“内视化”趋势;欧盟面临英国脱欧的重大挑战,欧盟未来的存在被前所未有地打上了问号。与此同时,因为身份认同产生了偏差,西方国家的民粹主义浪潮兴起,呼吁大幅度削减中东和北非难民、主张维护西方民族国家利益的右翼势力迅速壮大。美国和欧洲的“白人民族主义”势力日趋活跃。有学者认为财富权力的转移导致了西方国家目前面临的矛盾。二战以来,美欧等西方国家竭力倡导的以自由、平等和人权为保障的世界政治秩序正在超越传统的东西方之间的对峙和抗争,有可能演变成为以宗教、种族和传统为基础的全球社会性对抗。这一趋势一旦确立,不仅西方在二战后主导的自由国际主义将面临崩溃,应对各种国际挑战所创建的已有国际规则、制度、机制也将进一步调整和变化。国际关系正在进入一个以再全球化、再意识形态化、再国家化为特点的新的周期。

第三,“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是经济全球化、政治多极化和国际力量多元化过去30年来引发的全球治理结构的“大变局”。经济全球化促进了商品流通、人员与资本流动,形成了囊括越来越多国家的产业链。经济全球化也是一把“双刃剑”,“反全球化”的趋势反映了全球化给不同国家内部的利益诉求带来了重大冲击;与此同时,广大的发展中国家的自我意识增强,第三世界的国内求变进程加速,国际关系的全球化、多极化和多元化的主张和声音不断加强。世界需要在完善经济全球化、降低全球化负面影响的同时,容纳多级政治生态和多元政治势力,全球治理体系面临空前的挑战。陆克文认为中国非常清楚当前大部分多边体系的功能失调、全球治理体制的改革并非偶然,它反映了中国希望在多边机构中承担越来越多的责任,以便将其重新定位在与中国“核心国家利益”更加一致的方向上。中国和其他新兴经济体国家积极倡导通过补充、修改和变革措施,完善现有国际秩序和全球治理机制,而不是推翻旧秩序。但面对西方国家在各种国际治理机制中的强势地位,这一变革进程依然充满了不确定性。

第四,新一轮科技革命加速重塑世界,正在带来人类经济活动、生活方式和国家间竞争形态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在科技革新的推动下,人类正在走向第四次工业革命。新一轮科技和产业革命蓄势待发,其主要特点是:多种重大颠覆性技术不断涌现,科技成果转化速度明显加快,产业组织形式和产业链条更具垄断性。世界主要国家都加大了以人工智能、大数据、物联网等技术为代表的新兴技术的投资研发。世界科技格局正在经历南北国家大变迁,1990年97.1%的专利由北方国家申请,到2015年中国成为世界最大的专利申请国,占世界总量比重达到46.8%,带动整个南方国家在专利申请量占世界总量比重上超过北方国家。中国已经在无人机、互联网、云计算、生物医药、分享经济等方面取得了领先世界的成果。然而,中国在某些领域还存在严重的短板,例如,在原发性创新以及核心技术等方面。美国对中国科技发展极其敏感,对中国的技术发展进行全力封锁,例如,华为和中兴作为中国科技企业走出去的代表,在技术创新成熟的情况下,屡屡遭到部分国家的抵制,但对于苹果公司的后台监控使用“双重标准”。科技能力已经成为衡量一个国家综合实力的重要指标,更上升为大国竞争的主战场。

二、“大变局”下中国如何抓住机遇

世界形势变化的基本内容主要涉及秩序、发展与社会等方面:秩序,主要包括国家之间的力量对比和相互关系、地区与国际机制等;发展,主要是指经济增长、技术进步以及推动增长与进步的机制;社会,主要是指人口、社会制度、社会结构、社会思想的变迁等。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围绕中国如何抓住战略机遇期,国内学者从中国的制度优势、战略策略、全球治理、外交政策等方面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和看法。在制度优势方面,杨光斌提出在“大变局”背景下对中国自身制度需要有进一步认识,中国的制度优势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权威、民主、法治的统一,二是中国在体制吸纳力、制度整合力和政策执行力三个维度具有强大的国家治理能力,他认为如何处理好财富权力和政治权力之间的张力是中国党和政府未来相当长时间内需要面对和解决的难题。胡鞍钢认为,中国在大变局中为世界提供了八个方面的机遇,分别是市场、旅客数量、科技与品牌创新、绿色能源消费合作、对外投资、对外发展援助、中国的全球治理方案以及和平外交,中国在未来面临国内主要矛盾转化、国际不稳定不确定性因素突出的挑战时,能够利用独特的制度优势,充分利用战略机遇期。

在战略策略方面,刘贞晔提出了三方面战略:第一,保持战略定力,坚定走社会主义道路的根基和决心,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不犯方向性错误;第二,继续坚持改革开放,学习和吸收借鉴先进经验,坚持和平、发展与合作的外交路线,是改革开放的宝贵成功经验,我们必须坚持多边主义和互利共赢的外交合作道路;第三,积极推动中国的新一轮工业化进程,必须抓住与广大发展中国家共同推进传统制造业工业化的巨大历史机遇。王义桅认为,战略机遇期的主要矛盾是中国内部不断进行的改革与开放进程(谋势而上)同动能日渐衰落的全球化进程(顺势而为),次要矛盾是中国寻求建立新型国家关系的意愿与美国维护霸权地位的战略竞争态度,中国应该在新技术研发和产业应用上弯道超车,必须深化改革开放,充分发挥中国的市场优势。杜庆昊认为,中国应该坚持稳中求进,保持战略定力,推动经济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坚持底线思维,补齐发展短板,坚决打好“三大攻坚战”;坚持改革开放,开拓发展空间,在谋取自身发展中促进各国共同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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