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礼:货币权力与美欧竞争
2020年10月21日  |  来源:《世界政治研究》 2020 年第三辑总第七辑  |  阅读量:8153

第二大权力,尚未成为欧洲国家追逐的目标。欧元区成立至今,还很少见到以欧元作为武器或者说是外交工具,以实现自身战略目标的实例。主要原因在于:欧洲虽然经济规模大,但在货币问题上的实力与美国仍有较大差距,还不具备将货币作为地缘政治武器打击其他国家的实力;欧洲在外交上奉行有效多边主义,主张通过国际谈判、设计合作框架来解决问题,相对来说更为注重“软实力”;欧元背后缺乏明确的国家主权支持,要将其作为武器使用需要欧元区所有国家同意,而这是极为困难的。

对于第三大权力,这一目标是欧洲极为看重的,欧洲对这一权力的运用,应该说也是十分成功的。冷战结束后,欧盟面临巨大的地缘政治挑战,原属于苏联的国家独立后,其国家稳定和外交政策走向是欧洲的关切,因为这涉及欧洲的周边安全,如地缘政治纷争、走私、贩毒、贩卖人口、非法移民等,这些不安全因素都可能向欧洲渗透。为了应对邻国带来的安全挑战,欧盟以“软实力”为手段,对这些国家进行改造,如经济市场化、政治民主化、外交西方化,等等。欧盟所运用的“软实力”,主要是指通过一体化获得的经济繁荣、政治稳定、社会融合,这对周边国家具有极强的吸引力。加入欧元区更是很多国家追求的目标,为此周边国家愿意按照欧盟和欧元区的要求,对本国的政治体制、经济制度进行改革,外交政策上更是倒向西方,这正符合了西欧的战略意图。因此,欧洲成功利用欧元区资格作为“外交工具”,影响了周边国家的政治、经济和外交政策,而且这一影响还不是强制的,而是被影响的国家主动要求的。

对于第四大权力,如果欧洲要运用这一权力,目标毫无疑问是针对美国。法国是唯一公开威胁美元体系的欧洲国家。法国的这一立场源于其民族性格,法兰西民族在世界舞台上不甘寂寞,习惯通过“标新立异”“敢为天下先”来向世界展示法国的实力、地位和国际影响力,“挑战美国”被视为法国展示自己国家力量和影响力的方式。法国不仅在货币问题上,在其他问题上也向美国霸权发起过挑战,比如1966年,法国在戴高乐将军的带领下,退出了美国领导的北约军事一体化组织。欧元诞生后,法国喜爱“挑战美元”的特点并没有改变,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后,时任法国总统萨科齐公开表示,美元对国际货币体系的主导已经不合时宜,并在访问美国期间积极游说美国对国际货币体系进行改革。但法国面临的问题是,本国已经没有自己的货币主权,要想凭借欧元对美国施加压力,还需要欧元区所有其他国家的同意。但法国挑战美元的主张很难在欧元区得到广泛响应。因而,法国威胁美元体系的立场在欧洲被弱化,在欧元区层面很难得到体现。从国际层面看,欧元的主要使命是掌握自己的货币主权,对周边国家施加影响,并没有表现出威胁美元的明显意愿。因而,威胁货币体系,并不是欧洲作为一个整体追求的目标。

(3)美欧竞争中的矛盾点和互补性

从以上分析中可以看出,美欧之间的币权竞争既存在矛盾点,又存在一定的互补性。首先,从国际货币体系主导权来看,欧洲认可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的主导权,认可现行国际货币体系的基本规则,尊重美元在全球汇率体系、大宗商品计价、全球外汇储备中享有的“特权”,并无意取而代之。但欧洲也有自己的诉求:一方面,欧洲追求货币政策的自主权,不愿欧洲经济和货币政策过多地受美国影响;另一方面,欧洲要主导本地区的国际货币合作。美元主导的是一个全球性的国际货币体系,欧洲则谋求主导区域性的货币合作,分属全球和地区层次。

其次,从影响其他国家外交与安全政策权力的角度看,美国和欧洲对此皆有强烈的意愿。区别在于,美国的范围是全球性的,而欧洲的目标范围是周边,其中重点是中东欧、巴尔干这些存在潜在不稳定因素的地区。两者竞争的可能交集是欧洲周边地区,因为在欧洲以外地区,欧洲无意也无力与美国竞争。对于欧洲试图将周边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美国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对态度,一则这一地区毕竟是欧洲的“后院”,欧洲的直接影响力要更大一些;二则欧洲利用欧元的吸引力对这些国家进行“改造”,如果能够使这一地区安全、稳定和外交政策倒向西方,也符合美国的利益。

最后,从对其他国家实施货币打击和威胁货币体系的角度看,由于欧洲并未将此视为目标,美欧之间也不存在竞争关系。从历史上看,法国善于利用体系的不稳定因素威胁主导国。但在欧元成立后,法国在这方面的角色扮演似乎不如从前。当然,欧元成立的时间毕竟还短,未来是否在某个时间再次向美国就货币问题发起挑战,还有待时间来检验。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美欧之间的币权竞争主要在两方面:一是国际货币体系主导权的竞争;二是对其他国家外交与安全政策影响力的竞争。对于前者,美元有明显的既得优势,欧洲清楚自己的实力和定位,争夺目标主要限于欧洲范围之内;对于后者,美国认可欧洲的“势力范围”,没有强烈的意愿将其夺走。由此可见,美欧之间的币权竞争并非是全方位的国家间竞争,而是局部地区和领域的竞争,而且竞争中双方根据自己的实力和势力范围,相互了解对方的底线,多数情况下能够形成默契,避免直接对抗。

由于共同利益的存在,美欧在进行币权竞争的同时,也在进行着合作。这主要体现于美欧共同主导的多边机构和国家集团:比如在IMF和世界银行,美国人当世界银行行长、欧洲人当IMF总裁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不成文的惯例”;在七国集团,美欧定期就经济形势和货币政策情况沟通协调。此外,在紧急情况下,美欧之间还有其他合作方式,比如2011年9月15日,在欧债危机导致欧洲银行业可能发生系统性危机时,美联储、欧洲央行、英国央行、瑞士央行、日本央行紧急联手对银行业提供流动性支持,以避免欧债危机演化成新一轮金融危机。可见,金融危机后,美国和欧洲的币权竞争虽然激烈,但也是有限度的,双方在竞争的同时还要合作,避免“鱼死网破”。

总的来看,美欧之间的币权竞争的性质可以说是“合作性竞争”,而不是零和博弈的“破坏性竞争”。这类似于国际关系中所说的国与国之间的“竞合关系”。王湘穗教授关于货币政治的阐述也认为,兼顾彼此、兼顾博弈与合作是币缘政治的核心。

(二)美欧币权竞争的方式

美欧币权竞争方式按照工作对象的不同,可以归结为以下三类。

(1)通过完善自己提升市场竞争力

“四大权力”并不是通过国际协定、国际组织和相关规则等法律形式直接赋予某个货币强国的,而是在既定规则下,市场“自由选择”的结果。比如在当前的牙买加体系下,没有任何国际协定规定某国的外汇储备必须是美元、欧元或者某种其他货币,一国货币当局以及私人投资者,理论上完全有自由选择自己青睐的货币作为储备或用于结算。市场之所以多数选择美元,关键在于美国的国家实力,是因为美元是“安全货币”。

美国是一个危机感很强的国家,对自身的问题十分警惕,美国衰落论往往出自美国而不是别的国家。在货币问题上,美国也十分清楚,要可持续地享有“嚣张的特权”,就必须维护自己的信誉。在经济形势较好的时期,美国也注意维持财政平衡,克林顿执政时期甚至一度实现财政盈余。在华尔街金融危机后,美国大力整顿金融秩序,并抛出出口倍增计划、能源革命、再工业化等重大战略,希望尽快恢复各界对美国金融市场的信任。

欧元也是如此,要在与美元的币权竞争中获得立足之地,必须让自己有强大的吸引力。欧元主要的传统优势有两个:一是币值稳定。欧洲央行的优先政策目标是“物价稳定”,具体设在“接近但低于2%”的水平。欧元诞生到欧债危机爆发前,也就是1999—2008年,欧元区基本实现了这一目标。由于欧元在管理上基本参考了德国马克的模式,这让市场投资者有理由相信,欧元的币值可能像德国马克一样坚挺。欧元的第二个优势是财政纪律。尽管欧债危机发生的直接原因是希腊等债务国长期财政赤字导致债务负担过大,但实际上欧元区的平均债务水平是低于美国的。

但欧元的缺点也是明显的,除了我们之前讨论的单一大市场不完善、经济增长慢、币权主体不明确外,债务危机后,机制缺陷也充分暴露出来。欧元运转后到债务危机爆发前这一段时间,欧洲没有致力于解决这一问题,主要原因是这一问题没有暴露出来,紧迫性并不是很强。当初欧元设计的初衷也是:机制缺陷必然会导致危机,等爆发危机后,顺势利用危机的压力来解决机制不完善问题。债务危机爆发后,欧盟采取的应对措施中,主要也是解决内部的制度缺陷,如建立欧洲金融稳定机制、银行联盟等。欧元区清楚知道自己爆发危机的内因所在,所以应对重点也是在内部。

美元与欧元在市场上的竞争,如同微观经济学里所讲的,两个生产同质商品的厂商,要靠产品质量来争取市场份额。由于市场是“聪明的”,不论美国还是欧洲想要获得更多币权,都必须做同样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货币做得更好、更安全、更方便、更有吸引力。自从欧元成立后,这种竞争就一直存在,因为市场一直存在而且是持续的,是一种“常态”。

(2)通过外交手段影响第三方行为

外交手段虽然在市场之外,但却能影响市场主体的行为,让市场参与者不仅从经济利益角度选择货币,而且有更多的战略考虑。与在市场竞争中“做好自己”不同,外交手段的目标是通过改变第三方的行为,提高自己的竞争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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