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兆一:巴以爆发七年来最严重冲突
2021年06月05日  |  来源:世界知识  |  阅读量:1845

近日,巴以爆发七年来最严重的冲突。5月7日,以色列军警驱赶了一批居住在东耶路撒冷的阿拉伯住民,双方开始有小规模骚乱。5月10日,由于以色列军警限制阿拉伯人进出圣殿山,骚乱升级为导致300多人受伤的大冲突,耶路撒冷陷入混乱。此后,控制加沙的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大举介入,扬言誓死捍卫耶路撒冷,并向以色列南部和特拉维夫地区密集发射火箭弹。以色列旋即给予还击。本次巴以冲突给双方都造成了人员伤亡。巴以双方数字显示,截至5月18日,以方有12人死亡、100余人受伤,加沙地带巴勒斯坦人有213人死亡、1400余人受伤。5月20日,哈马斯与以色列达成停火协议,双方于21日2时开始停火。本次巴以冲突来势汹汹,升级迅速,引发了国际社会的巨大关切。 

2021年5月15日,以色列军方空袭了位于加沙地带的一栋大楼,楼内有多家国际新闻媒体的分支机构


历史根源

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可谓积怨已久。犹太人曾经世代居住在地中海东岸狭长新月沃土的中段,直到公元70年被罗马人赶出了家园,开始了长达1800多年的大流散,散居到欧洲各国、高加索和北非等地。后来罗马人离开,伊斯兰化的阿拉伯人在7世纪后半叶成为了这里的主人,这种情况一直到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统治的晚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与德国结盟而战败的中东统治者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无奈地把包括巴勒斯坦、外约旦、埃及等近东的广阔领地交给英国委任统治。20世纪早期的巴勒斯坦由多数阿拉伯人和少数犹太人居住,但是随着东西欧同时对犹太人发难并大规模迫害,犹太人大规模移民至巴勒斯坦,使得犹太人在20世纪40年代一跃成为巴勒斯坦的多数民族。本地阿拉伯人发现街道上出现了越来越多操各种语言的犹太人,他们开始警觉,阻挠更多犹太人从欧洲登陆,从此双方冲突一发不可收拾。英国人起初对犹太人的建国事业抱支持态度,但随着石油战略资源重要性显著提升,英国人转而打压犹太人并支持阿拉伯人,这造成进一步的混乱。二战结束后,600万犹太人被屠杀的血腥事件在欧美引起极大震动,让欧美主流迅速转变态度支持以色列建国。心力交瘁且在二战中国力损耗殆尽的英国只能将巴勒斯坦问题移交联合国,并最终由联合国在1947年11月29日戏剧性地通过了分治决议,决定在巴勒斯坦地区分别建立一个阿拉伯国和一个犹太国,耶路撒冷由联合国管理。以色列在1948年5月14日宣布建国。阿拉伯国家坚决反对分治决议。阿以双方因此爆发了四次中东战争。数次战争的结果是,以色列控制的领土面积增多,并在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中控制了整个耶路撒冷,而巴勒斯坦方面只剩下5800平方公里的约旦河西岸和365平方公里的加沙。由于巴以之间的实力对比越来越悬殊,巴勒斯坦的领土更加碎片化,实际上大大损害了其建国基础。

以色列的建国日被巴勒斯坦人称为国难日,是巴勒斯坦人大逃亡的开始,1948年当年就有76万人逃离了巴勒斯坦,流散到其他阿拉伯国家沦为难民。时至今日,这些散居在约旦、黎巴嫩、叙利亚、科威特等国的巴勒斯坦难民数量达200多万,大部分人还希望回归故土,这是以色列断然不可接受的,也是巴勒斯坦建国谈判的一个死结。双方另外两个主要分歧:一是巴勒斯坦一定要以耶路撒冷为首都,以色列断定耶路撒冷不可分割;二是巴勒斯坦要求以色列撤出约旦河西岸的所有犹太定居点,以色列同样不退让。双方谈了数十年,巴勒斯坦建国问题成为国际地缘政治的“黑洞”,让人看不到希望。

现实因素

和以往巴以冲突源于中东和平进程受挫、以色列或巴方有重大军事举措不同,本轮冲突源于纯粹的民事纠纷,诱因小,但是升级迅速。5月7日,以色列军警驱赶东耶路撒冷贾拉社区的数十户阿拉伯居民,原因是以方认定这些住宅产权属于曾经居住于此的犹太家庭,且去年10月耶路撒冷当地法院已经判定这些阿拉伯住户想要继续居住的话必须向原来的犹太户主缴纳房租,阿拉伯人自然不会执行该判决且拒绝离开,于是双方开始爆发摩擦。时值斋月兼阿拉伯人周五聚礼日,大量阿拉伯人在圣殿山聚集,并要求犹太人撤出东耶路撒冷,于是以军警封锁了整个圣殿山,摩擦开始升级。双方的民事纠纷本可通过继续协商解决,却被哈马斯抓住机会无限放大,5月10日哈马斯发起大规模火箭弹攻势。以方的还击也非常迅速,对700多个目标进行定点清除,通过斩首行动打死几十名哈马斯人员,其中包括十名哈马斯高级官员。

近些年来,巴勒斯坦问题可以说是已逐渐被边缘化。这让哈马斯意识到必须制造出一些“动静”来。

去年8月,特朗普政府促成以色列和一些海湾国家达成《亚伯拉罕协议》。阿联酋率先宣布与以色列建交,随后巴林、苏丹、摩洛哥等也宣布与以色列建交。特朗普政府甚至把沙特拉入了谈判,虽然特朗普下台致使谈判中断,但是沙特向以色列和阿联酋的直飞航班开放了领空,这已经向以色列释放了足够善意的信号。

支持巴勒斯坦的建国事业是过去阿拉伯社会的政治正确,曾经冒天下大不韪与以色列建交的萨达特不但让埃及丢掉了阿拉伯世界领袖的地位,自己也因此被刺杀,代价不可谓不沉重。但是现在,在短短半年时间就有四个阿拉伯国家宣布与以色列建交。去年10月,沙特王室成员、现任沙特国安委员会主席班达尔·苏尔坦亲王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巴勒斯坦的主张是正义的,但是其提倡者是失败的;以色列的主张是不正义的,但是其提倡者被证明是成功的。”班达尔亲王的表述被认为是阿拉伯精英对巴以冲突的现实主义论断。去年,巴勒斯坦怒而放弃担任阿盟轮值主席,因为他们根本无法说服阿盟谴责阿联酋和巴林等国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巴方还认为,整个逊尼派阿拉伯世界都在与美国和以色列“媾和”,目的是打压伊朗等什叶派国家,巴勒斯坦问题早已可有可无。

此时,巴勒斯坦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系——法塔赫和哈马斯才如梦方醒,宣称要团结一致对外,并商定重拾十几年未进行的选举,选出一个更加强有力的政府。然而,即使在这个关头,巴勒斯坦政府的内部纷争依然存在。巴勒斯坦政府声称流亡阿联酋的反对派政治人物达赫兰推动了阿联酋与以色列的关系正常化,逮捕了其支持者;眼见哈马斯的势力不断向西岸蔓延,85岁的巴勒斯坦领导人阿巴斯又匆忙在4月下旬推迟原定于5月22日和7月31日举行的巴勒斯坦议会和总统选举,预计经过这一轮冲突,再一次选举的日子更加遥遥无期。虽然阿联酋明确表示与以色列建交的前提是以色列不可吞并约旦河西岸,但是表面答应的以色列并没有停下扩建定居点的步伐。去年10月,以色列核准4948名犹太移民进入西岸居住,并为他们划定了约12平方公里的居住用地。摆在巴勒斯坦面前的残酷现实是:以色列进一步严控巴勒斯坦与沙特为首的阿拉伯国家的交往,同时收紧了各国对巴勒斯坦的援助。一些人认为,如果以色列继续一边切断外援,一边扩建定居点,终有一天巴勒斯坦会“实质性灭亡”。于是,哈马斯要不计一切地再一次搅乱当下的死局。

影响几何

此次冲突给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相应政治派别和政坛格局将带来影响。以色列右翼政党势力得以进一步坐大,中左翼进一步萎缩。在哈马斯向以色列领土发动大规模火箭弹袭击前,中左翼政党领袖拉皮德的组阁希望就因右翼政党领袖贝内特的退出而基本化为泡影,阿拉伯政党也旋即退出。虽然还有近半个月的组阁时间,但是拉皮德显然已无胜算。如果现在马上开启第五次选举,那以雷霆之势向哈马斯宣战的内塔尼亚胡无疑会获得更多的选票,也会进一步挤占中左翼的政治生存空间。反观巴勒斯坦,作为巴勒斯坦总统阿巴斯领导的巴民族解放运动(法塔赫)和被西方视为恐怖组织的哈马斯各有所获。巴勒斯坦今年预计将迎来15年来首次大选。此前重启大选后见形势不妙又在4月底宣布推迟大选的阿巴斯借以色列之手削弱了哈马斯的力量,让法塔赫重新获取了西岸政局的主导权。同时依靠国际社会对巴以冲突的再度关注,法塔赫有望在逊尼派阿拉伯世界中重获话语权,而因被视为“维护巴勒斯坦生存权的斗士”,哈马斯在巴勒斯坦民众和以色列阿拉伯人的心目中都获得了更多好感。

在特朗普政府任期内,美国将驻以使馆迁至耶路撒冷、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等举措严重损害巴勒斯坦人的利益。与共和党政府相比,民主党政府被认为对以色列系有限度地支持。奥巴马首个任期内就曾多次对以坚持在西岸修建新的犹太定居点而指责内塔尼亚胡政府,后者也曾多次拒绝奥巴马的会面邀请,双方关系一直剑拔弩张。拜登政府在中东基本承袭了奥巴马时期的外交策略,不但重启了对法塔赫的援助,而且改变了对伊朗一味压制的策略。这样的政策调整是以色列不可接受的。虽然一方面白宫宣称已经为调停双方冲突与以色列政府多次通话,但另一方面,美国多次恶意阻止联合国安理会发出敦促停火的联合声明,还紧急向以出口7.35亿美元的军火,美国的种种行为可能不但不会让以色列人感恩,也让巴勒斯坦人更加憎恨美国的不作为。此次冲突让拜登意识到巴以问题的复杂性,加上美国既定的撤离中东、加速重回亚太的战略,以及中东石油资源重要性的相对下降,这些因素会否导致美国加速撤离中东,从而留下更大的权力真空,又有谁能填补这个真空,还有待进一步观察。针对此次冲突,沙特、埃及等多个中东国家的政府纷纷发声谴责以色列。冲突则可能会减慢其他阿拉伯国家和以色列关系正常化的速度。

2009年,日本作家村上春树获得了颇具影响力的“耶路撒冷文学奖”。时值巴以冲突之际,很多人极力劝村上不要前去领奖,但他最终前往以色列受奖,并发表了“鸡蛋与高墙”的主旨演讲。他说:“无论高墙是多么正确,鸡蛋是多么错误,在以卵击石的时刻,我永远站在鸡蛋这边。”这位作家的话引起了外界很多的思考。其实,不管是“高墙”还是“鸡蛋”,在爆炸声中成长的巴以年轻人,未来还能走出“攻击—回击—缓和几年—再攻击—再回击”的恶性循环吗?这同样值得深思。

(作者为对外经贸大学国际经济研究院助理研究员、以色列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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