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汉学家梅谦立:文明互鉴,中国如何与世界对话?
2021年04月14日  |  来源: 中国新闻周刊  |  阅读量:4093

中新社记者:中西方文化中有哪些共性?面对语言、宗教、习俗这些差异,中国如何与世界对话,您如何解题?

梅谦立:中西方文化的共性有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是人文主义。中西文化都有很浓厚的人文主义和人文传统,包括哲学、文学、教育、艺术等文化范畴,深度理解人的本质,中西文化都不局限于物质世界和本能的欲望,具有宇宙观。儒释道对于人的理解很有深度,与西方的人文主义相呼应。

第二是理性视角。中西方文明交流之初,主要是在理性基础上的交流,传教士把西方的亚里士多德主义与宋明理学融会贯通。宋明理学、四书五经都是从理性视角阐述,比如《诗经》里描述始祖后稷诞生的传说、《尚书》里描述“殷高宗武丁梦见傅说(后成为商朝宰相)”的故事,都是从理性视角记载。这与西方文化有异曲同工之妙,基督教诞生于古希腊时期,通过保罗、阿塔纳修(Athanasius)、奥古斯丁(Augustine)等教父把宗教变成一个学问:神学,也是从理性角度去解释宗教。

第三是精神文明。这可以超越时空的纬度。比如,在中国说起“上帝”马上会想起西方的“God”(耶和华)。但实际上“上帝”一词并非基督教首创,而是中国自古就有之,在四书五经中有记载。中国有“上帝”,西方有“God”,中西方的神话故事也有共通之处。

中西方文化的差异有很多,关键是我们怎么看待差异。差异成为障碍需要化解,同时差异也让世界更丰富多元,更强调交流。比如语言的差异,可以通过学习语言打开另一种文明的一扇窗,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不同之处,丰富自己的思想和生活。

中国如何与世界对话?我认为,中国人对西方的理解程度是不错的,但西方对中国的理解没有那么深,也没有那么多的机会。文明互鉴最重要的是人际交流,可以促进相互理解和认知,避免冲突,这非常重要。

我们需要更多国际交流。不仅要读书、看电视、浏览媒体信息,中西方的人还要互相到对方土地去旅游、学习、工作、生活,相互之间多交朋友。直观看到的和间接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亲身体验可能更容易改变自己的世界观。

我希望有更多西方人学中文,也有更多中国人学外语,不仅学英语,还应学习其他外语,如法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等。全球化时代,学一门外语恐怕不够,英文并不能理解全世界。


资料图:俄罗斯女孩在学习中文。中新社记者 张瑶 摄

中新社记者:当今世界处在全球化时代,世界各国往来密切,共谋发展共赢,是否还适宜使用“东方与西方”这样的概念描述中国与发达国家的关系?

梅谦立:我们生活在全球化时代,的确不适合再用“东方”和“西方”来表述,现代国家观念是从19世纪以来发展而成的,是一个比较新的概念。马克思曾批判国家主义,他认为要打破国家的边界,建立一个国际性的空间。

在当今世界,国家并不是一个人唯一的归属。现在有很多跨国企业、文化交流活动、全球体育赛事、无国界的音乐和艺术,这些都超越国家范畴,能提供给大众一些归属感。

我相信,未来通过互联网、国际旅行、人口流动,“东方”和“西方”将无处不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人是最主要的载体,未来会有更多西方人受到东方文化的影响,也会有更多东方人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形成多元主义。不过,多元主义要想成功,不仅要做好文化教育工作,还需要突破国家主义观念。

我判断未来会有更多交流和人口流动,有些人可能会在一个国家住一段时间,因为工作或其他原因再换一个国家。欧洲和美国华人众多,也有很多西方人愿意到中国工作生活,这种情况将越来越多。


资料图:中欧班列。中新社记者 郑子颜 摄

中新社记者:西方舆论经常戴着“有色眼镜”看中国,曲解、误读、甚至捏造事实。您认为,西方为何总是误读中国?这种影响文明交流互鉴的问题该如何破解?方法和步骤是什么?

梅谦立:根本原因在于双方政治体制不同,对民主、人权等问题的理解不一样。关于中国的声音在西方有很多种,误读中国的某些极端说法只是一种声音,也不能以偏概全。比如,抹黑新疆“种族灭绝”的言论是非常严重的,很荒谬,不能用20世纪的“纳粹主义”看待新疆,完全不一样。

现在西方体制也碰到很多棘手的难题,多元文化、多元主义在西方带来一些冲突,在美欧,不同文化、宗教、民族、肤色之间发生了种族歧视。最近歧视现象正在加剧,美国有白人警察虐待黑人,也有黑人虐待亚裔。造成这些现象的原因很复杂,西方社会应帮助这些少数族裔获得良好的教育,找到好的工作机会。

中国方面也要多做努力,把国家形象树立好,更多地向西方解释中国一党执政同样有人权和民主,既允许不同的声音和观念,也不会走向极端主义,西方应对中国制度的优势给予更多理解和接纳。

今日世界,不同地区、不同文化的价值观表现有所不同,要互相包容,不能把西方的价值观变成其他文明的价值观。没有哪一个文化绝对好,要互相交流、对话、反思,放弃文化霸权,共创未来。

我希望将来有更多交流以突破这样的局限。除了国家间的官方渠道,民间人员往来交流更有效。中西方之间要进一步开放人际交流,尤其是让更多年轻人交流,他们是未来推动东西方关系的主力军。

梅谦立(Thierry Meynard),法国人,生于1963年,2003年获得北京大学中国哲学博士学位。2004到2006年任美国纽约市富达姆大学讲师。2006年加入澳门利氏学社。现任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中山大学西学东渐文献馆副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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