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树军:大选大局已定? 特朗普的“美国降维”梦才刚刚开始
2020年11月05日  |  来源:文化纵横  |  阅读量:3043

导读:按照惯例,到北京时间11月4日中午,2020年美国总统大选就该有结果了,但此时此刻已是美国凌晨,大选却仍未结束。从目前形势看,情况与此前的民调数据大不相同:据福克斯新闻报道,拜登获238张选举人票,特朗普获213张选举人票,在几个尚未公布结果的关键摇摆州中,如无意外,特朗普将保持领先。作为疫情最严重的国家,美国还面临着更为艰巨的重建之路,而总统竞选究竟会对美国未来产生多少影响,尚难定论。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分析/回顾特朗普的治国策略及其背后的制度根源,探讨美国未来重建的可能方向。

本文指出,早在疫情暴发以前,危机之下美国的国家能力已呈现出从“帝国”到“国家”的降维转型。特朗普政府看到了美国“现代国家”的成色不足,推动了美国从“全球化帝国”退回至反全球化的“主权国家”。作者采用了“十维国家论”的方法,从垄断合法暴力行使权、构建全国性财政税收体系、公共官员体系理性化、社会信息认证识别、政治正当性、监管、再分配、吸纳整合、民权和经济健康等十个维度,分析了当今美国的“现代国家”成色及其变化,由此发现美国在不同维度上的成长是一个不均衡、渐进、漫长的过程。

而当继承了英帝国遗产的美国走向闭塞和僵化,其现代国家降维就表现为不同政治利益集团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甚至出现了“两个美国”的政治极化现象,表现为美国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民主党与共和党的巨大价值分歧,乃至前者的“世界帝国”与后者的“现代国家”之争。在这种情况下,拜登能否让美国回归“世界帝国”?/特朗普能否使美国摆脱帝国身份,回归“正常”的现代国家,进而重振美国?一次选举难见分晓,我们只能拭目以待。

本文原载《文化纵横》2020年第5期,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诸位参考。


从“帝国”到“国家”:

美国国家能力转型进行时

当美国成为全球疫情最严重的国家,其政治体系与运作备受质疑,其社会分裂也在选举竞争中加剧恶化。众所周知,美国是通过摆脱英帝国阴影构建现代国家的;在继承英帝国遗产七十余年后,如今又被迫摆脱“帝国”身份,试图回归主权国家。美国能成为一个正常的现代国家吗?

帝国、民主、国家,是现代政治分析无法绕开的三个关键词。尽管托克维尔盛赞美国开创了“民主”这一新政治科学,但美国政治学者塞缪尔·亨廷顿在20世纪60年代末却坚称,美国只是一个“旧国家、新社会”。这里的“旧国家”是指现代美国继承了母国英格兰早已放弃的“都铎政体”。在现代政治科学中,政体是国家最高权力的配置机制,是政府形式而非政府质量。现代国家的“成色”,有专门的判断标准。不符合这些标准,一个国家就不成其为现代国家。本文在当代政治学界四种代表性理论主张的基础上,提出“十维国家论”,分别从强制、汲取、统领、认证、正当性、监管、再分配、吸纳整合、民权和经济健康等维度,讨论美国的现代国家成色。

国家成色的十维视角

一维是对合法暴力行使权的垄断,这是国家的身体。“一维国家”是最低限度的现代国家,其权力既针对领土,又针对人口;其主权既‍‍有对外‍‍的排他性,‍‍也有‍‍对内的‍‍至上性;其力量‍‍既包括‍‍针对外部敌人的‍‍军人军队建制,也包括‍‍针对内部犯罪的‍‍执法司法体系。美国的“一维时代”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前两百年,即从1620‍‍年英帝国殖民美洲到‍‍1789年美国独立建国,‍‍此时美国还不是一个独立国家,但在英帝国框架内从东北新英格兰六地向南扩张,并越过阿巴拉契亚山脉西进,奠定了“地方国家化”的基础。刚刚独立的美国只能成为一个由13个邦组成的松散邦联国家。第二阶段是美国独立建国后的第一个百年,由于没有强有力的中央政府,美国没有能力处理内忧外患,联邦党人便推动联邦宪法的制定与批准,在各州之上建立了中央集权的联邦政府,并想方设法克服“国家化的地方”,美国向西部、西南部扩张的步伐由此加快。1910年左右,美国基本形成了延续至今的50个州的版图,人口也从最初‍‍不到400万增至‍‍近‍‍1亿。此时,美国现代国家的身体才真正长大成熟了。

‍‍‍‍二维是全国性的财政税收体系。现代财政税收制度的重要性,在英国体现为首相长期兼任财相或从财相升任首相。在美国,财政部是最早的四个政府部门之一,总统的直接安全保障长期由财政部秘密警察部门负责。此外,无论联邦制还是单一制的国家,中央政府常常通过财政手段,在种族关系、教育、交通与信息基础设施、公共投资等社会经济政策领域的全国性事务上控制地方政府,从而维护国家的政治统一。美国也不例外。由于继承了英国的税收制度,美国拥有以土地税收为主体的地方税传统,全国性财政税收体系是慢慢建立起来的。直至内战以前,美国联邦政府的税收主要依赖关税,从进出口贸易中汲取财源是财政部和汉密尔顿关税法的主要功能。内战期间,出于战争需要,也借战争之势,林肯政府开创了全国性的所得税制度,并使之逐渐成为美国的主体税种;加上财产税、增值税,这三大税种延续至今。

联邦制的政治架构,让联邦、州和地方政府都有权分享主体税种,这初步解决了如何收上来的问题,但如何合理地花出去还是一大难题,在联邦和各州、地方都是一笔糊涂账,因此腐败丛生。进步主义者发起以扒粪揭黑为主要特征的社会改良运动,推动地方和国家的财政改革,并最终在20世纪的头二十年逐步形成全国性的预算制度,二维的现代国家方告成形。借助信息技术、信用卡和银行电子账户,当今美国具备了强大的税收能力,税收部门还拥有独立的警察力量和调查取证处罚权,偷税、逃税、漏税在美国成为大多数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犯罪,“无代表、不纳税”事实上变成了“不纳税、无代表”。

三维指公共官员体系的理性化,这是现代国家的肢体。理性化的标准是公共部门的功能从混同合一走向专业化分工,公共官职的授予从世袭裙带转向考试考评,且公共官职的数量规模符合统治复杂社会的需要。能员干吏是超越党派党争的必要力量,贤能政治是超越政府形式的理想政治,因此理性化意味着整个统治集团的升级换代和能力提升。但直到1883年,即建国一百余年后,美国才正式引入文官考试制度,从政党分赃制转向考试制、功绩制。直到1945年“二战”结束前后,才实现多数官员选拔的考试化、考评化,使文官系统变成了服务于任何胜选政党的行政工具。同样是在19世纪80年代,美国才从农业国变成了工业国,公共官职的数量规模、公共部门的职能权限和开支也都随之扩大。

建国之初,美国只有外交部、财政部、司法部、战争部四个部门,直到内战前才组建内政部;此后,在重建时代组建农业部,“一战”前组建商业部和劳动部,1953年设立卫生服务部,1965~1990年之间设立住房与城市发展部、交通部、能源部、教育部、退伍军人部、环保局,2002年建立国土安全部。今天,联邦、州和地方公务员总量已近2200万,按占就业人口比例计算,6个就业者中就有1个受雇于政府部门;按占全体人口的比例计算,大约每12个美国人中就有1个是政府雇员。公共部门的职能权限涵盖经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公共部门的收支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重也很高。从数量规模、职能权限和财政开支这三大指标来看,当代美国已经告别了“一维时代”的“小政府、大社会”状态,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大政府、小社会”。

四维是指对社会事实的清晰识别和准确认证,这是现代国家的眼睛,也是其他九个维度的前提。无论哪个维度的现代国家都免不了对人口的基本身份和财产事实的收集、识别、分类和使用。与英国、法国等欧洲国家相比,美国向“认证国家”的转型具备后发优势。美国继承了中世纪晚期天主教欧洲的生命统计制度,从收集对外贸易信息确保国家财源开始,大约用一百年时间逐步从人口清查发展到人口和经济社会普查。出于国家治理的需要,认证权通常由几个不同的政府部门分掌。自1789年7月4日起,美国财政部就掌握了对外贸易的认证权,1866年还新设统计局进一步缩短认证周期。自1790年起,内政部普查局掌握人口普查权,1899年普查局转隶商业劳工部并成为联邦政府常设机构。普查每十年一次,在“一维时代”的前五十年只能算是简单清查,后五六十年演变为包括自由居民、奴隶居民、死亡率、农业生产、工业生产和社会统计六大内容的综合普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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