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丽珠 赵春兰:我在义乌遇到的阿拉伯人和本地人一样,“努力过好日子”
2022年12月14日  |  来源:观察者网  |  阅读量:509

当地时间12月9日,首届中国-阿拉伯国家峰会在沙特首都利雅得顺利举行,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面向阿拉伯世界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外交行动。中国与阿拉伯国家的友好交往跨越千年,如今写下了新的注脚。

当地时间12月9日下午,首届中国-阿拉伯国家峰会在沙特首都利雅得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国际会议中心举行。图源:新华社

作为人类学家,我想从义乌阿拉伯商人的调研经历出发,讲讲中阿民间往来和中阿经贸的故事。

听起来似乎令人难以置信,我们进入义乌阿拉伯商人圈子,还是托一位挪威人类学家的福。曼吉尔(Leif Manger)教授长期在苏丹做研究,有一次偶然跟我们提起他在苏丹的研究对象有人到中国义乌做贸易了,由此感叹经济活动全球化之奇妙!虽然之前数次去过义乌,但是并没有留心关注义乌的外国商人。

于是,2017年春天,我们和曼吉尔教授一起乘坐高铁从上海到了义乌,在义乌火车站接我们的就是来自苏丹的叶哲迪 (Ezeldin)先生。叶哲迪瘦高挺拔,说着很流利的英语,语调轻柔略带腼腆,给人印象颇为温和。

苏丹商人叶哲迪 (Ezeldin) 和家人。图自作者

在义乌数日,多数是叶哲迪帮忙开车带路,彼时已经在义乌生活工作5年的他,像个当地人一样介绍自己和义乌的各种情况。

最令我们感到惊奇的一幕是,到义乌的第二天晚上,叶哲迪带我们到了某公寓楼的一个单元中,进门后见到了数十位热情的非洲人(当时从肤色判断)。原来这里是义乌的苏丹和也门商会,大家定期聚集,而曼吉尔教授和我们的到来是此次聚会的一个由头。这些苏丹和也门商人非常热情,请我们喝茶用茶点。大家用中文或英语热络地谈论各种事情。

叶哲迪这位来自苏丹的阿拉伯商人,就这样带我们进入到阿拉伯商人圈,重新审视义乌的神奇魅力,认识一个小市场如何连接起来全球各地千万个小市场,即使远在非洲的阿拉伯国家也能使用中国制造的各种生活用品。

中国与阿拉伯及穆斯林世界重新发现彼此

中国与阿拉伯世界的交流交往要追溯到一千多年前。公元七世纪,借助唐朝时已经出现的陆路“丝绸之路”和海上“香料之路”,来华的阿拉伯、波斯商人已是络绎不绝,云集于广州、泉州等港口城市,售卖香料、珠宝,换取中国的丝绸和瓷器。

进入本世纪,经历了数十年的改革开放后,中国制造产品行销全世界,中国融入全球化并快速成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经济和贸易大国。

2001年9.11事件之后,西方国家在签证签发上对来自中东国家的人采取了更为严格的管控,而同一年中国加入了世贸组织,越来越多的阿拉伯商人及来自伊斯兰国家的商人发现在中国可以获得他们所需要的性价比更高的商品,于是逐渐地开始进入中国,从最早的香港、广州,到现在的义乌。

澳大利学者贝哲民(Ben Simpfendorfer)在《新丝绸之路》一书中就指出:“2001年9月后不久,阿拉伯商人第一次发现了义乌。这些商人发现由于签证受限,去美国越来越难……面对签证限制,阿拉伯商人以前可能待在家里,但现在,他们选择去义乌。”

自2002年以后,中东地区及伊斯兰国家成为义乌小商品的主要出口目的地之一,每年的博览会期间更是吸引了几十万穆斯林商人前来订货和下单。

义乌市商务局发布的2017年上半年出口贸易数据显示,对中东国家出口额达到376.27亿元,占全部出口额的33.58%。在义乌出口排名前十位的国家和地区中包括伊拉克、沙特、阿联酋、伊朗等国。

统计数据之下,人口的跨境迁移也在同时发生,义乌逐渐出现了大量的外籍穆斯林群体。义乌因此被称为当代“蕃坊”,来自阿拉伯国家的商人在义乌做贸易,行商坐贾都有。在义乌的常住外籍人口中,排名前十位的国家有7个是穆斯林国家,22个阿拉伯国家人口占比约43%。

也门商人莫迪和家人。图自作者

随着常驻义乌的阿拉伯国家的商人数量的增加,在义乌陆续成立了各种商会,以满足各阿拉伯国家商人与商业机构的各种需要和服务。目前在义乌成立商会的阿拉伯国家分别是苏丹、也门、毛里塔尼亚、约旦、巴勒斯坦、埃及、阿尔及利亚等。

这些商会都是由阿拉伯国家商人和商业机构自愿组成的,主要是为各阿拉伯国家商人提供服务。鉴于还有不少在义乌的阿拉伯商人由于各种原因尚未成立其所属国的商会商会,为了照顾这些人的利益,义乌阿拉伯商会应运而生,后来发展成为义乌阿拉伯商会和义乌阿拉伯商人俱乐部。

其中,义乌阿拉伯商会成立于2006年,义乌阿拉伯商人俱乐部成立于2007年,会长是约旦商人伊卜拉欣,由也门、约旦、苏丹、利比亚、伊拉克、埃及、毛里塔尼亚等国商人组成。

本文作者与义乌苏丹-也门商会的聚会(拍摄时间:2017年)

本文作者与来自巴勒斯坦商人共进午餐(拍摄时间:2017年)

文化多元与美人之美

义乌作为“全球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以及共建“一带一路”经济合作的起点,最重要的是吸引了来自各国的客商,将进出口贸易的规模越做越大。

数据显示,疫情之前每年到义乌采购的境外客商均超过50万人次,2018年达到55万人次。截至2018年年底,共有129个国家和地区的1.5万名境外客商常驻义乌,而其中超过70%的外商都来自埃及、巴基斯坦、伊朗、伊拉克、俄罗斯等“一带一路”的沿线国家。

来自阿拉伯国家的商人占义乌外籍人口总数的约43%,而自非洲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2500多名常驻外商,以及每年9.5万多人次的入境非洲客商,则占到总人数的20%左右。

其中埃及、苏丹、利比亚、突尼斯、阿尔及利亚、摩洛哥、索马里、吉布堤、毛里塔尼亚这九个国家既是非洲国家,也属于阿拉伯国家,存在双重或叠加的认同,非常有趣的是在被问到“你觉得你是非洲人还是阿拉伯人?”,不同人的回答也不一样,可见认同问题的复杂性。比如,来自非洲的苏丹人同时有着阿拉伯人的认同。

义乌有时像是一面倒映全球政治局势的镜子,在这里你能了解到埃及、叙利亚、也门的局势,伊拉克、叙利亚、伊朗、土耳其边境的库尔德人的问题,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普什图人的问题、苏丹和南苏丹的问题等等。

但是我们接触到的来自阿拉伯国家的商人基本上是把义乌当作发展其事业圆梦的地方,在这里与世界互动。他们非常喜欢这个远离暴力之地,因为在这里,只要努力工作就能给家人们带来更体面的生活。

所以,一点都不奇怪,穆斯林、基督徒和无神论者,非洲人、阿拉伯人、中国人聚集在一起,对义乌市场和中国产品的神奇信念自然地营造出和而不同的相处之道与社会氛围。

随着来义乌经商的阿拉伯及其他国家穆斯林越来越多,义乌的生活世界也渐渐地发生着奇妙的变化。从原来没有一家商店有阿拉伯文招牌,到现在不仅商店招牌上都写着阿拉伯文,公共场所也会用阿拉伯文做标识。

在这个几乎没有穆斯林人口的小城市,不仅有了穆斯林宗教活动场所,餐馆和商店备有礼拜的毯子,更令阿拉伯商人感到适宜的是,各种口味的清真餐馆不仅多起来,有些餐馆或咖啡店的布置非常适合谈生意。

根据最早在义乌开设清真餐馆的青海回族人林占海介绍,1997年义乌只有两家清真餐厅,一家是维吾尔族餐厅,另一家就是他开设的伊布拉欣餐厅。进入新世纪后,随着义乌穆斯林人口的增加,牛肉拉面馆才大量出现。截至2018年第一季度,清真餐厅已经有170家左右。

义乌因此也获得了不出国即可品尝地道“中东美食”最佳之地的美誉,而在义乌调研的犒赏是可以见识并品尝各种阿拉伯风味的好吃的好喝的。在义乌超市可以买到伊拉克蜜枣和很多阿拉伯人喜欢吃的食物,埃及人开了一家“雷锋果汁”店,叙利亚人开了间甜品店,伊拉克人的餐馆摆了很多水烟,也门人盘下来一家酒店改造成阿拉伯风格聚会时大家席地而坐吃吃喝喝。

义乌名头最大的餐厅当属约旦人穆罕奈德·沙拉比开的贝迪餐厅。2002年穆罕奈德来到义乌,开了第一家“老外”餐厅让远离故土的阿拉伯人吃上家乡菜,随着生意蒸蒸日上,2018年升级版的“贝迪餐厅”问世。

穆罕奈德开设的贝迪餐厅。图自作者

2014年6月5日,在中阿合作论坛第六届部长级会议开幕式上,习近平总书记跟阿拉伯国家的代表分享了穆罕奈德、餐厅和中国缘分的故事:

“中阿关系的快速发展,也把双方普通人的命运更加紧密地联结在一起。在我曾经工作过的浙江,就有这样一个故事。在阿拉伯商人云集的义乌市,一位名叫穆罕奈德的约旦商人开了一家地道的阿拉伯餐馆。他把原汁原味的阿拉伯饮食文化带到了义乌,也在义乌的繁荣兴旺中收获了事业成功,最终同中国姑娘喜结连理,把根扎在了中国。一个普通阿拉伯青年人,把自己的人生梦想融入中国百姓追求幸福的中国梦中,执着奋斗,演绎了出彩人生,也诠释了中国梦和阿拉伯梦的完美结合。”

随着外国人的增多,市场规模的扩大,贸易量的增加,义乌也变得越来越国际化:义乌的鸡鸣山社区被誉为“联合国社区”,生活在这里的3512名居民中,有来自58个国家的926个外国人;在行政服务层面,义乌的外汇政策变得更加灵活,外国人出入境、出口报税等变得更为便利……

在社会层面,一位义乌当地人告诉我们,她女儿的班级里就有很多外国小朋友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县级市,有各种语言的培训学校:阿拉伯语、法语、韩语、土耳其语、西班牙语……

在社区交往中,在行政服务中,在语言沟通中,中国与阿拉伯世界的连接,与世界的交往在细节处被不断重复,得到巩固。

我是义乌人——来自也门的莫德

我们在义乌遇到过多少阿拉伯商人,已经数不清了。他们都有着各自不同的经历,相同的是在义乌发展起了自己的生意,见证了义乌小商品世界版图的拓展,与义乌的缘分成为人生宝贵的经历。

第一次见到莫德就是在叶哲迪安排的苏丹-也门商会的聚会。莫德的中文基本上是国人水平,在中国求学和发展事业的经历,使其不仅熟稔“义乌阿拉伯商圈”,对中国的情况也非常关注,因此这些年我们一直保持着各种沟通。

1991年第一次莫德来到中国,先是在北京语言大学语言学院学习中文,后来到了上海同济大学攻读建筑学。1995年,从同济大学毕业后,莫德回到家乡也门。他非常怀念在中国的一切,正在这时,一位也门学长打来的电话给了他圆梦中国的机会。

这位学长从上海工业大学毕业后在广东开了个贸易公司,说现在生意很好,问他愿不愿意过去帮忙?当时莫德在也门已经有了稳定的工作,回到中国意味着从头开始。但是莫德内心对中国的信心说服了自己,“我感觉中国的未来会很辉煌,我的未来也应该是属于这辉煌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击中了我。”

2000年,回到中国的莫德选择在义乌发展自己的事业。一切从头来,注册公司,租办公室,每天从早到晚在市场盯货、陪客户选货,随后再回公司整理客户需求,去仓库收货验货发货。创业初期万事难,莫德在忙碌与辛苦中度过。所谓天道酬勤,慢慢地客户多了客户各种货物的需求也增加了,莫德就开始聘用本地员工,并培训他们怎么做装箱单,做发票,做账等等,公司开始慢慢步入正轨。可以说莫德的生意与义乌市场是共同发展的。

莫德带着孩子们坐上海地铁(拍摄时间:2017年)

莫德的儿子(最左),汉语老师(中间),还有莫德的表弟(右边)和表弟的孩子们(拍摄时间:2021年)

莫德在义乌的生意越做越好,安在义乌的家庭也有了富足生活。儿女健康长大,在中国受到良好的教育。

2021年,大儿子在上海财经大学读大三,女儿在华东师范大学读中文系,小儿子在读高三,强化中文。莫德是其家族中第一个来中国发展的,富裕起来的他也常常惦念那些也门老家的兄弟们,“我跟他们说,还是来中国学习和发展吧,学习质量高,就业机会也多。”莫德的三个弟弟在2009年和2011年先后来到了中国,外甥也于2016年来到了中国,他们都在中国工作找到了发展的机会。

经过十年的打拼积累,事业稳定家庭幸福的莫德,越来越多地承担其中阿交往大使的职责。他经常拍视频,用中文和阿拉伯语谈谈中国的茶文化、书法、中国成语、孔子孟子的哲学等等。

他正在撰写一本书有关中国工业化和中国改革开放的书,希望能把中国的发展经历传达给阿拉伯世界,让更多的阿拉伯人民了解中国的经验,喜欢中国。

2022年,莫德已经49岁了,他生命中超过一半的时候都在中国度过。“虽然现在没有继续从事土木工程行业,但我已经实现了第二次来中国的初衷:我终于属于了这光明的一部分。”期待着中国的进一步开放,让更多喜爱中国的外国人在这里安居乐业,这是中阿交往推动者——莫德当下最大的夙愿。

2020年春节假期,莫德到中东去拜见客户,没想到疫情出现,导致他在哈萨克斯坦滞留了将近一年的时间。2021年初,经过好几个国家机场的辗转,莫德终于回到中国,第一时间他发短信过来:老师,我回来了。此时的也门莫德,已经是义乌莫德了。

《开放中国》,莫德编辑的中国故事参考书之一(拍摄时间:2021年)

阿拉伯商人和义乌人一样:努力过好日子

在义乌遇到的阿拉伯商人和本地商人,虽然人种肤色语言有差异,但是有太多共同之处,用最简单的话来概况,就是“努力过好日子”。

从无到有的拼搏,义乌本地市场始于“鸡毛换糖”,我们接触到的大多数阿拉伯商人也都是怀揣着个人梦想或家人的希望,来到义乌;事业不怕小,从小商品做起满足亿万民众的硬需求,这里的小商品不仅价格低廉、选择范围大,而且细分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利薄但胜在量大;商户和客户背后连接着中国制造链和各大洲的小市场,如叶哲迪需要的农业机器是山东一家工厂生产的,还有一位半年住在义乌半年住在科威特的埃及商人,其销售网络包括了沙特、科威特、还有欧洲国家;他们对义乌市场的神奇有着即朴实又魔幻的信念,约旦的穆罕奈德对义乌“万事接可能”甚至有着谜之自信:“产品不好可以换,平台不行可以换,物流不顺也可以换,选择永远比困难多,义乌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

最可爱的地方是,在义乌的阿拉伯人和中国商人对源于文化差异的误解不是简单地一笑而过,而是非常智慧地从中发现商机,比如,科美电器制造的小家电,就关注到中东客户使用的细节和特殊要求,生产出专门款式成为热销品。

义乌自然是一个因中国小商品制造业与全球经济连接而发展出的点石成金之处,义乌更是中国人与阿拉伯人在本土密集接触的地方。沿义乌的稠州北路,南起至义东路,往北到宗泽路城北路,许多商店都用阿拉伯语做了标识,疫情之前,路边许多咖啡馆晚上竟然都坐满了抽着水烟的客人。或许,没有比这样的生活场景更能解读“美美与共”了吧!

(范丽珠,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复旦大学社会发展研究中心主任,统战基础理论上海研究基地专家,复旦大学一带一路及全球治理研究院社会人口所所长;赵春兰,浙江外国语学院讲师,复旦大学义乌研究院兼职研究员。)

分类: 人文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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