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阳:尹锡悦的执政之路
2022年03月25日  |  来源: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   |  阅读量:5847

尹锡悦以微弱优势当选韩国第20届总统,却面临民意不稳、党强政弱、朝小野大等因素的掣肘。保守势力重掌政局,势必给韩国内政外交及东北亚局势带来深远影响。

为什么是尹锡悦?

3月9日,韩国最大在野党国民力量党候选人尹锡悦(得票率48.56%)以0.73个百分点的微弱优势,战胜执政党共同民主党候选人李在明(得票率47.83%),赢得第20届总统选举。这是韩国1987年总统直选以来首次没有国会议员经历的政治人物当选,也是保守势力5年后再次掌权,打破了进步和保守政权每10年轮换执政的“10年周期论”。

国内外对尹锡悦胜选原因的分析,大体可概括为文在寅失政所引发的“政权更替论”、李在明的“失德形象论”、朝鲜射导与俄乌冲突并发的“安全风险论”以及国民力量党的“选举策略论”。然而上述原因或多或少都存在着争议和疑惑,值得细究。

其一,尹锡悦胜选具有很大的偶然性,最终决定因素恐不可知。此次大选,韩国4400万选民创造了1987年总统直选以来的诸多纪录。一是得票差距最小。尹李两人的得票差距仅为24.7万票,小于1997年第15届总统选举金大中与李会昌的39万票差。二是无效票最多。韩国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统计出30.7万张无效票,不仅超过第18届(12.6万)和19届(13.5万)选举,也高于尹李二人的票差。三是提前投票最多。韩国36.8%的选民在3月4日至5日进行提前投票,创下历史最高纪录。

“两多一少”(票差最小、无效票最多、提前投票最多)意味着尹李选情基本上势均力敌,尹锡悦胜选具有偶然性。韩国盖洛普民调显示,选民在投票当日才决定支持对象的占6%,远超尹李0.73%的票差。根据韩国社会舆论研究所的统计,选民支持对象依次为李在明(46.6%)、尹锡悦(46.1%)、正义党候选人沈相奵(2.6%),也与实际选举结果不符。故不排除存在投票、填票、计票等技术性错误。韩媒报道,此选“管理混乱”,不仅选民排队时间长,新冠确诊选民的票箱不足,京畿道富川市还发生了丢失5万张选票的乌龙。

其二,“政权更替论”的高涨是一大助力。韩国盖洛普、韩国社会舆论研究所等的调查发现,对“政权更替”的渴望是选民投票支持尹锡悦的首要考虑。“政权更替论”的成因大致有二。一是文在寅政府强硬推进检察系统改革引众怒。时任检察总长的尹锡悦通过各种手段抗争却遭打压,民众不满文政府的双重标准、独断专行,助推尹锡悦成为呼声最高的总统参选人。二是文在寅政府房地产政策失效。文政府颁布了数十个打压房地产价格的政策,却让地价出现报复性飙升。韩国统计厅资料显示,2021年11月,首尔市60—85平米中小型公寓交易价格为每平米1437.6万韩元(7.34万人民币),是2017年5月文在寅政府上台前的2倍(每平米756万韩元(3.86万人民币)。2021年3月,韩国土地住宅公社(LH)爆出公务员非法投机房地产丑闻,民众失望至极,“政权更替论”更加高涨,直接导致执政党在2021年4月的地方补选中大败。

但是,选民反对的是进步势力连任,而非文在寅执政。文在寅执政末期仍保持着高支持率。选前,文在寅支持率为43%,远高于历届总统执政同期的支持率。若按照此次大选77.1%的投票率,可换算出文在寅得票率有55.7%,远高于尹锡悦。选后,文在寅支持率稳定在42%,没有因为败选而大幅下滑。据韩国盖洛普统计,支持文在寅执政的主要理由依次为外交(19%)、抗疫(15%)、政策稳健性(8%)、勤政(5%)、改善社会福利(5%)、整体评价(4%)、朝韩关系(3%)、公正(3%)、经济(3%)。换言之,选民虽然对文在寅部分政策存在不满,但仍然将文在寅视为最受欢迎的总统。

选民支持文在寅执政但反对进步势力连任的复杂心态,实际上折射出对进步势力垄断权力的担忧。韩国采取行政、司法、立法三权分立的政治体制,三权相互制衡,总统为首的行政权居于主导地位。文在寅借弹劾朴槿惠的“烛光民意”强势上台执政,而保守势力士气低迷、四分五裂,制衡能力减弱。2020年国会选举后,执政党共同民主党及其卫星党共同市民党一举拿下180个议席,占国会议员总数的3/5,具备单独立法甚至修宪的能力。这加剧了进步与保守势力之间的失衡状态,也诱发了保守势力和普通民众对文在寅政府推进司法改革、垄断政治权力的担忧。文在寅政府上台后,拟剥夺检察系统垄断的案件搜查权,并新设“高级公职人员犯罪调查处”(简称“公诉处”),负责对总统、国会议员、大法院院长、总理以及警察、检察官、法官等进行侦察起诉。同时,共同民主党越来越霸道的执政行为,如强推《禁止散发反朝传单法》,包庇同党前忠清南道知事安熙正、前首尔市长朴元淳和前釜山市长吴巨敦性骚扰问题,纵容前法务部长曹国女儿“走后门上大学”、前法务部长秋美爱之子享受兵役特别待遇,国会议员尹美香涉嫌私吞“慰安妇”赞助等等,都加剧了韩国选民对进步势力垄断权力的担忧。选民并不反对文在寅和共同民主党的执政理念,反而对其未能落实执政理念感到失望,对其垄断权力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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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李在明的“失德形象”给尹锡悦带来反射效益。大庄洞房地产开发项目是李在明任城南市市长期间主持的政府与民间企业联合开发项目,参加该项目的民间企业“华天大有”获得了巨额利润,引发选民对李在明官商勾结牟利的怀疑。在检察和警察联合调查过程中,曾参与项目开发的前城南城市开发公社开发事业本部长和开发处处长二人相继自杀身亡,更加剧李在明的嫌疑。同时,李在明夫人金惠敬公款购物的丑闻也进一步强化了其“谋求私利”的不良形象。相比而言,尹锡悦虽然也爆出“教唆检举”以及夫人金建希“学历造假”“操纵基金”等丑闻,但问题恶劣程度与直接参与程度均不及李在明。据韩国盖洛普民调,选民支持李在明的理由依次是“讨厌对方候选人”(26%)、“经验”(20%)、“能力”(18%),反对的理由依次是“不可信”(19%)、“道德性弱”(11%)、“大庄洞丑闻”(6%)、“腐败”(6%)。选民对李在明道德品质的负面评价之和(42%),超过对其“经验”和“能力”的赞同之和(38%)。

李在明“大庄洞房地产丑闻”与选民对文在寅政府房地产政策的不满情绪相呼应,使得尹锡悦在首都圈获得选举优势。在京畿道,李在明曾凭借两任京畿道城南市市长以及一任京畿道知事的优异政绩而获得共同民主党候选人资格,但“大庄洞丑闻”导致其在京畿道的得票率几乎与尹锡悦持平。首尔市既是文在寅政府检察改革的冲突地,又是文在寅政府房地产政策的集中受害地,尹锡悦坐收红利,在首尔市得票率50.56%,比李在明(45.73%)多得31万票,为其当选奠定基础。

其四,朝鲜射导与俄乌冲突诱发的韩国“安全威胁感”,对尹锡悦胜选功不可没。韩国安全环境恶劣,对半岛局势紧张以及大国潜在威胁的警惕感特别强。尹锡悦表示,“俄乌冲突反映出当前冷酷的安全现实与不结盟国家的悲伤,韩国不能对乌克兰事件置之不理。”韩国部分选民也强烈要求巩固韩美同盟,全面参与美国、欧洲、日本、澳大利亚等对俄罗斯的制裁,反对李在明实施对朝怀柔政策。韩国盖洛普调查显示,2%的支持者出于国家安全考虑而投票支持尹锡悦。从投票结果看,这部分选民举足轻重。

值得注意的是,尹锡悦“反女权”和“候选人单一化”的竞选策略作用微乎其微。为吸引20-40岁的年轻男性选民,尹锡悦竞选期间提出废除女性家族部等“反女权”政策构想。从结果看,该策略虽成功吸引了年轻男性选民的支持,但也同样刺激了年轻女性选民的反向投票。韩国KBS、MBC、SBS三大电视台出口民调显示,20-29岁男性选民对尹、李支持率分别为58.7%和36.3%,而20-29岁女性选民对李、尹支持率分别为58%和33.8%。

“候选人单一化”,指的是选举最后阶段,国民之党候选人安哲秀宣布退选,并呼吁支持者将票投给尹锡悦。国民力量党此前预测,安哲秀7.4%的支持率将帮助尹锡悦取得10%的票差,最终获得压倒性胜利。这显然与选举结果不相符。这说明“候选人单一化”对李在明得票率的提升效应超过尹锡悦。

五大执政理念

有别于文在寅重视平等福利的执政理念,尹锡悦推崇美国芝加哥学派弗里德曼和奥地利学派德维希•冯•米塞斯的自由民主与自由主义市场经济理念,加之对文在寅的感情对立,故政策构想中存在着比较明显的“反文”色彩。

一、推进政治改革。尹锡悦强调“自由”“民主”价值观,竞选期间还挑起冷战色彩浓厚的选举议题,其政治改革构想具有鲜明的“反文”特征。

一是限制总统职权,影射文在寅“祸国乱政”。韩国实施总统直选制以来,虽然规范了总统的“权力形成”,却没有规范总统的“权力行使”,致使总统权力独大,能通过法案提交权、预算编制权、行政立法权等,做出“亲信干政、滥用职权、官商勾结”等违法犯罪行为。韩国政界早就提议规范总统职权,卢武铉和文在寅为代表的进步阵营提议把总统“五年单任制”改为“四年两任制”,保守阵营则提出总统与国会、总理分权的“总统分权制”,但都未能得到实质性推进。

尹锡悦拒绝修宪,但承诺将采取“总统分权制”举措,一方面将总统办公室从青瓦台搬到光化门政府办公大楼,将总统官邸搬迁至三清洞总理公馆,通过分开总统办公与生活场所,减少亲信,尤其是夫人金建希干政风险。尹锡悦竞选期间要求媒体称“金建希女士”而非“金建希夫人”,以降低金建希丑闻的冲击。

另一方面,拟将执政方式从“青瓦台主导”转变为“长官分权负责制”,即扩大国务总理及部门长官职权,密切听取民间专家的意见和建议,并精简青瓦台民政首席秘书、辅佐第一夫人第二秘书室等30%工作人员,让青瓦台“只推进总统负责的跨部门、跨国家核心工作。”尹锡悦解释称,青瓦台能够通过民政首席秘书掌控司法系统,所以也存在着通过司法系统打压反对派的可能。韩联社则认为,尹锡悦此举也意在影射曾任青瓦台民政首席秘书的文在寅、曹国两人“违法乱政”。

二是推进政治统合,排挤“亲文势力”。尹锡悦在与安哲秀实现“候选人单一化”时,曾承诺将同安哲秀所在的国民之党组建联合政府,并多次表示“将与共同民主党内有良知的政治家进行良好的合作。”3月17日,尹锡悦以“安哲秀与我执政理念相似”为由任命安哲秀为总统职务交接委员会委员长兼抗疫特别委员会委员长,并支持安哲秀大选区制改革政策,以加强与安哲秀的政策协调。同时,设立当选总统直属的国民统合委员会和地区均衡发展特别委员会,分别任命前民主党党首金汉吉和前卢武铉秘书室长金秉准为两个委员会的委员长。韩联社认为,尹锡悦此举意在拉拢共同民主党内的友好势力,瓦解“亲文势力”。

三是恢复检察权力,废除文在寅政府的司法改革。文在寅为改变检方权力独大局面而力推司法改革,取消检方对警方搜查指挥权,设立国家搜查本部以提高警察独立搜查能力,设立高级公职人员犯罪调查处,开展独立反腐。但尹锡悦拟重新恢复检方直接搜查权,称“案件移送前,警方可实施自律性搜查;案件移交后,检方可实施直接补充搜查,并要求警方移送具有犯罪嫌疑的案件。”尹锡悦此举意味着将推翻文在寅司法改革的核心举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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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强调自由竞争,打造“亲企业”环境。尹锡悦推动自由主义市场经济,故将“尹锡悦经济学”称为“民间主导型经济增长模式”,拟通过公正革新,创造“亲企业”环境,推动韩国经济增长潜力翻番,创造优质的民间工作岗位。这与文在寅政府推崇的“收入主导型经济增长模式”截然不同。

一是营造“亲企业”环境。尹锡悦在2022年新年记者会上表示,其经济政策与文在寅政府的最大不同,就在于“尊重市场经济”,尽可能减少政府干预,最大限度利用市场效率,提升经济增长潜力。这意味着韩国经济增长模式将从文在寅政府的“收入主导型增长”转变为“企业主导型增长”。为鼓励企业创新,尹锡悦承诺将取消文在寅政府采取的80项经济管制措施:放宽企业经济限制,修改文在寅政府为限制财阀而实施的特殊关系人制、经营权交叉防范制等限制;推动生物技术(BT)、信息通信技术(IT)、纳米技术(NT)、能源技术(ET)、智能政府系统、新型食品技术(FT)融合,打造新产业生态系统;支持将闲置的大学转换为创业基地,开设融合教育和创业教育课程,推广远程办公,创新智能工作文化,创造高质量就业机会;加大对中小企业扶持力度,提供产业转型贷款、研发资金补助、税收优惠政策、人才培养资金。

二是放松网络平台监管。尹锡悦承诺将在加强打击网络平台非法行为以及保护消费者权益基础上,采取网络平台最小监管制,保护平台经济的活力和创新性。这意味着尹锡悦政府将废除文在寅政府为确保网络平台和企业共生的《网络平台公正法》,提升Naver、Kakao、谷歌等大型网络平台对入驻企业的主导能力。

三是扩大房地产供应。文在寅政府强调通过房地产综合税、限制多房户等,规范房地产市场。但尹锡悦承诺将放松房地产市场管制,扩大房地产供应。短期内,拟将把单房户综合税率从目前的0.6%—3.0%调回到至文在寅政府上台前的0.5%—2.0%,并允许长期持有的单房户在过户前缴纳综合税。长远看,将把房地产综合税并入财产税,避免双重课税。同时,还将废除文在寅政府多房户限制政策,准备在2年内暂停对多房户课以重税政策,全面制定房地产新税制。

四是引进国家财政管理准则。尹锡悦阵营认为,文在寅政府不断扩大财政支出,致使韩国2022年国家债务可能首次超过1000万亿韩元(5.25万亿人民币)。鉴此,尹锡悦要求引入国家财政管理准则,限制国家财政支出,同时扩大财政税收来源,慎重引入碳税征收制度。

五是将补偿疫情损失视为首要。尹锡悦成立“抗疫特别委员会”,承诺将投入50万亿韩元(2600亿人民币)财政资金,全面补偿中小企业和个体工商户的疫情损失,将每家企业的最高补偿金额从现在的1000万韩元(5.25万人民币)提升至5000万韩元(26.26万人民币),积极缓解中小企业、个体工商户的经营困境。

三、改善社会福利。尹锡悦表示,“只有在增长和福利之间实现公平良性循环,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改善社会福利,是尹锡悦为数不多认同进步势力的政策理念。

一是将国民基本生活保障生活补助范围从从中等收入的30%上调至35%,对残疾人、老人、儿童每月追加10万韩元(532元人民币)的生活援助。

二是提高劳动税收优惠。将劳动税收优惠(EITC)标准提高20%,放宽财产条件,针对决定基本生活保障领取者的工资额时,对劳动及事业所得的扣除扩大到50%。

三是将紧急福利援助制度扩大至全体国民援助制度,金额从中等收入的26%上调到40%左右,期限从1个月延长到3个月。四是对弱势群体实施先援助后审查制度,扩大福利公务员的自由裁量权和免责范围。五是加大对孕产妇、婴幼儿、老弱病残群体的社会保障力度。

四、坚持对朝强硬。尹锡悦将文在寅与金正恩三次会谈视为“政治秀”,暗示文在寅政府“朝鲜半岛和平进程是失败的”,未能实质性解决朝核问题和改善南北关系,表示上台后将坚持“朝鲜弃核优先”“不放弃朝鲜人权”“不损害韩美同盟”三原则。

一是恢复“朝鲜是主敌”的战略定位。朝鲜1月份发射短程弹道导弹后,尹公开强调“朝鲜是主敌”,并承诺将在《2022版国防白皮书》重新将朝鲜设为“主敌”。韩国1995年至2000年《国防白皮书》一直将朝鲜设为“主敌”,但2000年朝韩峰会后,南北关系缓和,2004年开始代之以“朝常规军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军力前沿部署等,对韩构成直接军事威胁”。《2020版国防白皮书》则规定“将威胁侵害韩国主权、国土、国民、财产的势力视为敌人”,未将朝设为“敌人”。韩《国防白皮书》两年一版,估计《2022版国防白皮书》将恢复朝鲜是“主敌”的定位。

二是坚持朝鲜弃核优先。尹锡悦表示,将发挥“半岛主人翁”意识和促朝弃核中核心作用,推动朝韩关系从封闭对决转为沟通合作,推动设立板门店美朝韩联络事务所,加强与周边国家的合作,并根据朝鲜无核化进展提供对应的经济合作。这意味着尹锡悦虽然不会放弃与朝对话,但只有朝鲜弃核取得实质性进展下,才会与金正恩举行面对面会谈。这实质性抬高了朝韩峰会的门槛。尹锡悦2月8日在美《外交》杂志刊文表示,“朝鲜要想恢复与国际社会的信赖,首先要诚实、完整地申报核计划”。这又抬高了重启朝核谈判的门槛。尹核心外交智囊金圣翰表示,“与朝分阶段谈判不可避免,但应从谈判的第一阶段开始就引导朝鲜改变立场。”

三是坚持对朝鲜人权施压。文在寅政府认为,促进朝鲜弃核、发展南北关系、实现朝鲜开放,是实质性改善朝鲜人权状况的良策。但尹锡悦认为应对朝鲜人权问题采取软硬两手,一方面设立朝鲜人权基金,参加联合国朝鲜人权决议案联合提案,对朝进行双多边施压;另一方面根据对等原则开放朝韩通信广播电视,扩大青少年以及文化交流,推进朝韩离散家属聚会,解决被朝绑架者问题。

四是强力反制朝军事威胁。对朝军事威胁,尹锡悦坚持以“实力和平”替代“口头和平”,要求恢复韩美军演,制定紧急事态下韩美使用核武器程序,举行定期军演,提高美对韩核保护伞的可信度,并表示将采取“先发制人打击”等强力举措,通过“展示战争意志,阻止战争爆发。”这意味着尹锡悦将实现韩美延伸威慑最大化和美韩军演正常化。2018年以来,受美朝新加坡峰会以及新冠疫情影响,韩美军演从大规模实兵演习缩小成电脑模拟的指挥所演习。

五是抗拒朝韩经贸合作。尹锡悦认为,朝2020年炸毁南北联络事务所,表明“只要朝不遵守,《板门店宣言》《平壤宣言》等朝韩峰会协议就没有任何意义。韩应在考虑朝方态度、半岛局势、韩国国民共识后,再决定是否遵守朝韩协议。”这意味着尹认为应该追究朝鲜炸毁南北联络事务所的责任,在朝改变立场后,才履行重启开城工业园区和金刚山旅游项目等协议内容。

五、强化亲美外交。在俄乌冲突和中美战略竞争加剧下,尹锡悦将以自由民主价值观为基础,强化韩美同盟的轴心作用。韩国亚洲大学美中政策研究所所长金兴圭认为,尹锡悦将从文在寅政府的“安美经中”政策转向“对美一边倒”政策。

一是强调韩美同盟的轴心作用。一方面,打造“强有力的韩美全面战略同盟”。拟以自由民主价值观为基础,将韩美军事同盟发展成为“强有力的全面战略同盟”,在对朝军事威胁保持联合遏制态势的同时,恢复韩美定期会晤机制,将韩美军事同盟扩展为涵盖经济、高科技、供应链、信息安全、公共卫生、气候变化等的全面战略同盟,将合作范围从应对半岛问题拓展到地区甚至全球层面。3月10日,尹锡悦与拜登通话时表示,“期待尽快会面讨论进一步发展韩美关系的方案”。预计,尹将在5月下旬韩美峰会上进一步明确对美政策。

另一方面,积极推进美日韩三边安全合作以及与美日印澳“四边机制”(QUAD)合作。尹锡悦批评文在寅政府“放任历史问题持续恶化韩日关系”,上台后“将不再借助韩日关系区分亲日派或反日派,而将以正确史观为基础,继承《金大中—小渊惠三共同宣言》的基本精神,推动构建面向未来的新型伙伴关系,堂堂正正地坚持领土、主权、历史立场,同时恢复首脑会谈,商讨韩日共同繁荣新愿景。”尹锡悦核心外交智囊金圣翰表示,“将寻求一揽子解决日军慰安妇、强制劳工、经济制裁、《韩日军事情报保护协定(GSOMIA)》等问题。”韩日关系改善,将有利改变美日韩三边安全合作。尹锡悦还表示,将更积极地参加QUAD疫苗、气候变化、新技术工作组,并接连与美国总统拜登、日本首相岸田文雄、澳大利亚首相莫里森、印度首相莫迪通话,展示进一步强化与QUAD合作的政治意愿。

二是确保得到中国的“尊重”。尹锡悦表示,将推动中韩进入“相互尊重的新时代”,定期举行安保室长对话,扩大互惠合作,协调推进美日韩三边安全合作与中日韩三边功能性合作。因为“中韩关系是建立在相互尊重彼此利益和政策立场基础上。韩要与中国建立更紧密合作关系,在求同存异基础上,进行合作特别是经济合作,但韩不会以损害国家核心安全利益为前提,不会在中美间做选择。”这实际上是要求中国“尊重”韩国的政策选择。且尹锡悦并不承认韩方在“萨德”问题上的“三不”原则。金圣翰认为,“萨德三不”(“不追加部署萨德、不参加美国主导的导弹防御体系、不构建美日韩三边军事同盟”)只是2017年文在寅访华前夕单方面向中方展示的政策立场,而非中韩之间的协议。尹锡悦没有继承该政策立场的义务,将在上台后重新评估朝鲜半岛安全环境,再决定是否追加部署萨德、参加美国主导的导弹防御体系或建立韩美日军事同盟等问题。

但尹锡悦也无意破坏中韩关系。胜选当天,尹锡悦接受中国大使邢海明转交的习近平主席贺电并表示,相信中韩关系会继续得到发展。这意味着,尹锡悦上述举措暗含抬升对中国博弈筹码的考虑。竞选期间,尹锡悦曾表示,“韩国只有巩固韩美关系,才能得到中国的尊重。韩国只有展现加入拜登政府对华高科技封锁的意愿,才能促使中国放弃韩国拆除‘萨德’系统的要求。

三是强化自主国防建设。尹锡悦表示,将设立总理室直属的新型安全委员会和青瓦台国家安保室直属的网络安全系统,强化部门间网络安全政策协调,推进盟国间网络安全信息共享,加大对网络攻击的溯源和反击力度,同时制定“国防革新4.0计划”,尽快引进无人机和机器人作战系统,研发高超精密高音速武器,加快先发制人杀伤链(Kill Chain)、“韩国版铁穹”导弹防御体系、大规模惩罚报复体系等“韩国型三轴武器体系”建设。尹锡悦阵营还表示,将为应对朝鲜导弹“高级化”而追加部署“萨德”系统,因为驻韩美军部署在韩国南部庆北星州的唯一一套“萨德”系统,不具备保护首都圈免于朝鲜导弹攻击的能力。

执政前景如何?

尹锡悦执政基础脆弱,执政形势严峻,加之执政理念咄咄逼人,可能面临一些严峻挑战。

、诱发政局动荡。尹锡悦执政将面临“民意不稳”“党强政弱”“朝小野大”三大不利因素。

从民意支持看,尹锡悦胜选主要是选民反对进步势力垄断权力与嫌弃李在明“失德”的双重反射效益所致,而非出于选民对尹锡悦执政理念、执政能力和道德形象的认同,不存在类似于李明博、朴槿惠等的“混凝土支持层”。据韩国盖洛普民调,反对尹锡悦的主要理由依次是“经验不足”(18%)、“无能无知”(13%)“检察权力独大”(6%)“家族腐败”(5%),反尹势力非常强大。韩国“k—Stat”研究所所长李相日称,“尹锡悦实现政权更替但并未能取得压倒性胜利,意味着选民并不信任尹锡悦或国民力量党,一旦尹执政失误,5年后政权很可能又回到进步阵营手中。”

从党政关系看,尹锡悦与传统政治精英渊源不深,在人才储备和政策制定上都必须依赖国民力量党。但尹锡悦并非国民力量党“根正苗红的子弟兵”,国民力量党也很难将尹锡悦视为领袖,相反很可能为了防止“亲尹势力”坐大而采取严防尹锡悦插手党务、在尹锡悦政府安插亲信等举措,以巩固“党强政弱”态势,将尹锡悦“傀儡化”。

在朝野关系上,共同民主党根基仍然稳固,还掌握着国会近3/5议席,对尹锡悦具有强有力的制衡能力。一是可能导致总统职务交接不顺利。尹锡悦顺利上台执政,离不开文在寅及其执政团队的协助。但尹锡悦对文在寅存在着强烈的理念冲突与感情对立因素,在竞选纲领中释放浓厚的“反文”色彩,在竞选期间公开表示将,“启用亲信韩东勋,系统调查文在寅政府不正之风和非法行为”,威胁对文在寅进行“政治清算”。胜选后,尹锡悦非但没有缓和与文在寅的关系,反而咄咄逼人地因在“特赦李明博”、暂停韩国央行行长任命等问题上的分歧,而临时取消原计划3月16日举行的文尹首次会谈,且未经沟通就单方面宣布将把总统府搬迁至龙山国防部大楼。尹锡悦此举,进一步恶化了与文在寅及现有执政团队的关系,也不利于其顺利上台执政。

二是可能引爆大规模示威游行。尹、李双方竞选期间相互攻讦,造成韩国内阵营、地缘、世代、性别对立。尹锡悦虽然侥幸借助“反文”胜选,但很难依赖“反文”治国。尹锡悦胜选后,非但没有安抚进步选民的情绪、推进国民统合,反而一方面加大对“亲文势力”“亲李势力”打压力度,宣布上台3个月内将组建“大庄洞”特检组,重新调查“李在明在其中发挥的决定性作用”;另一方面大肆论功行赏,违背重用民间专家的承诺。韩国《京乡新闻》分析,尹锡悦总统职务交接委员会24名委员中,尹锡悦亲信16名,安哲秀亲信8名。此外,尹锡悦本人口无遮拦,竞选期间信口开河称“工人每周工作120小时是福报”“没上过学的穷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自由”等歧视弱者、支持财阀的荒唐言论,不排除加剧韩国选民对尹锡悦的嫌恶以及尹锡悦团队打造“检察共和国”的恐惧的可能。2008年,韩国爆发反对美国牛肉进口的大规模示威游行,部分原因就在于进步选民借机发泄败选情绪。

三是可能造成尹锡悦政府“瘫痪”。尹锡悦的“反文”,可能会进一步刺激共同民主党采取拒不合作态度。共同民主党可以利用国会议席过半优势,阻止国会通过尹锡悦政府提交的国务总理等人事任命案、政府机构改编案、财政预算追加案,让尹锡悦沦为处处受牵制的“植物人总统”。金大中上台执政初期,在野的大国家党借助朝小野大格局,6个月后才通过国务总理任命案。同时,若尹锡悦支持率大降,国民力量党还可能担忧尹锡悦沦为选举“毒药”而逼其退党。2007年,时任总统卢武铉被迫退出当时的执政党开放国民党后,沦为无党派的“跛脚鸭”总统,甚至没有办法补齐政府长官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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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提升经济风险。近年来,韩国经济内因经济增长动力钝化,外因国际经济环境恶化,经济增长速度已经逐渐降至年均2%左右,致使韩国选民要求尹锡悦优先解决住房、发展经济、创造就业三大经济课题。

但从尹锡悦的执政理念看,韩国经济民生困境还可能会进一步加剧。一是加剧普通民众的生活困难。尹锡悦经济政策构想的初衷是通过增加企业活力,带来高质量就业,改善民生问题。但韩国是出口主导型经济,且主导出口的是财阀等大企业,对国内经济的溢出效益相当有限,反而会加剧国内贫富分化。如李明博政府的“亲企业”经济政策,曾拉动韩国经济取得较快速度的增长,但同属保守势力的朴槿惠政府却不得不承认“没有惠及普通民众的经济增长是没有意义的”,转而提升民生福利。

二是国际经济环境持续恶化。韩国经济“两头在外”,一头高度依赖进口能源资源等原材料,一头高度依赖国际市场。从能源资源进口看,原油等大宗商品价格在俄乌冲突等因素影响下急剧飙升,对韩国经济造成重创。从国际市场看,随着新冠疫情长期化,各国经济普遍增速下降。在国际环境持续恶化下,韩国“亲企业”经济政策对确保韩国资源能源安全、拓展国际市场占有率的意义不大。

三是导致韩国经济风险和安全风险交织并发。文在寅政府强调全面参与俄罗斯制裁后,被俄罗斯列为“不友好国家”行列,其在俄罗斯投资的三星、现代等工厂均不得不关停。若尹锡悦根据“亲美一边倒”政策基调,强化对俄罗斯施压制裁力度,还将引发俄罗斯的进一步反弹。尹锡悦对朝的强硬政策,也可能激化朝鲜半岛紧张局势,加速韩国外资的撤离。值得注意的的是,中韩贸易额2020年在疫情风波中逆势重回3000亿美元,2021年1月至11月双边贸易额达3292.8亿美元,中国对韩国经济的重要性持续攀升。若尹锡悦对华政策导致中韩贸易额即便降低10%,也将对韩国经济造成严重伤害。

三、造成朝韩关系高度紧张。文在寅政府的朝鲜半岛和平进程尚未能确保半岛和平,而尹锡悦对朝强硬政策很可能进一步激化半岛紧张局势。

一方面,朝鲜劳动党八大设定的《国防发展5年计划》将提高洲际弹道导弹命中率、实现核武器小型化轻量化以及研发部署核潜艇、潜射核武器、军事侦察卫星、超高音速飞行器、无人侦察机等具体目标。2022年以来,朝鲜已经暗示将取消暂停核试验和洲际弹道导弹(ICBM)试射计划,4月15日还将举行金日成主席诞辰110周年庆典,发射侦察卫星、发射洲际弹道导弹、重新进行核试验等政治军事需求增大。

另一方面,尹锡悦若采取恢复美韩军演、追加部署美在半岛战略武器等敌对政策,将进一步刺激朝鲜采取强硬反制举措。朝鲜与美韩对抗加剧,将酿成新一轮危机。

四、陷入外交四面楚歌境地。中国对韩国具有双重战略意义:在双边关系上,中国是韩国最大的经济合作伙伴;在三边或多边关系上,中国也是韩国平衡美国、日本、朝鲜的重要筹码。鉴此,中韩关系重趋僵冷,不仅将恶化韩国经济民生福利,还将降低韩国对美、日的战略重要性,迫使韩国不得不听从美、日的摆布。朴槿惠执政时期,韩国因为部署“萨德”系统而导致中韩关系陷入僵冷,致使韩国不得不在美国协调下,与日本签署“慰安妇协议”和《韩日军事情报保护协定》,造成韩国迄今为止一直被日本追着打的狼狈局面。

(作者为现代院东北亚研究所副研究员陈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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